赈灾款被吞一案,查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水落石出。
银库守备刘安,万通票号掌柜钱有德,以及背后牵线的工部侍郎郑怀仁——一条从银库到票号再到朝堂的贪腐链条,被连根拔起。深肆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赵铁生呈上来的详细供词,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长发以玉冠束起,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二十一岁的帝王生得极好——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少年气,只有冷得像深冬寒潭一样的杀意。
他想起那些灾民。想起小时候在冷宫见过的那些脸——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为了一个馊掉的馒头抢得头破血流。他太知道饿是什么滋味了。太知道那些蛀虫贪走的银子,是多少人的命。他眼里容不得沙子,尤其是这种沾着人血的沙子。
“传旨。”他的声音不大,却让跪在殿中的赵铁生都微微一震。
“刘安、钱有德,凌迟。郑怀仁,腰斩。三族之内,男丁流放岭南,永不录用。家产全部抄没,充入赈灾款项。”
赵铁生叩首:“臣遵旨。”
凌迟、腰斩——这是大渊朝最重的刑罚,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了。赵铁生知道,陛下这是要杀鸡儆猴。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贪赈灾款的后果是什么。
“赵铁生,”深肆的声音忽然缓了下来,“此次查案,你功不可没。”
赵铁生跪在地上:“臣不过是尽本分。”
“尽本分的人,朕不会亏待。”深肆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擢升你为禁军统领,加封忠勇伯。朕会命人拟旨,择日封赏。”
赵铁生猛地抬头,眼眶微红:“臣……谢陛下隆恩!”
深肆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殿门重新合上,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赏罚分明——这是他在冷宫那些年学到的东西。
永春宫里,德妃苏晚棠正在梳妆。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织锦褙子,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耳坠是两颗圆润的东珠。她生得极美——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秀,唇若点樱。可此刻镜中的那张脸,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郁色。禁足解了,陛下却没有来看她一眼。她每天梳妆打扮,从早等到晚,等来的只有空荡荡的宫殿和无声的烛火。
“娘娘,”掌事宫女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安贵人来了。”
苏晚棠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贵人夏苏荷今日穿了一身翠绿色的宫装,头上簪着好几朵绢花,花花绿绿的,像一只开屏的孔雀。她生得不算美——圆脸,小眼睛,嘴唇略厚,皮肤倒是白净。此刻她满脸堆笑地走进来,一进门就跪了下去:“娘娘万福金安!臣妾给娘娘请安了!”
苏晚棠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起来吧。”
夏苏荷站起来,凑到苏晚棠身边,一脸谄媚:“娘娘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料子、这绣工,满后宫也找不出第二件来。也就是娘娘这样的身份,才配穿这样的衣裳……”
苏晚棠没接话。夏苏荷也不觉得尴尬,继续赔着笑脸,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娘娘,臣妾还听说了一件事——陛下这些日子天天去偏殿,教那个丫头写字呢。”
苏晚棠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个来历不明的贱民,”夏苏荷撇了撇嘴,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把陛下迷成那样。依臣妾看,她连给娘娘提鞋都不配——”
“安贵人。”苏晚棠放下茶盏,声音不重,却让夏苏荷打了个哆嗦,“你是不是很闲?”
夏苏荷脸色一白,立刻跪下:“臣妾多嘴!臣妾该死!”
“你且去吧。”苏晚棠淡淡地说。
夏苏荷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走出永春宫,她脸上那副诚惶诚恐的表情慢慢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忿。她哼了一声,昂着头往自己的宫里走。路过偏殿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往里看了一眼。
白恩暖正坐在书案前写字,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生得极好——杏眼琼鼻,唇色粉润,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明明是个从宫道上捡来的叫花子,此刻却干净得像一朵刚开的栀子花。
夏苏荷心里的火“腾”地烧了起来。她抬脚走了进去。
白恩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行了个礼:“安贵人。”
夏苏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你倒是会享受。这偏殿里的东西,哪一样是你这个身份该用的?”
白恩暖低着头,没有吭声。
“本贵人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夏苏荷的声音尖了起来。
白恩暖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回安贵人,这些东西是陛下让放的,我——”
“你什么你?”夏苏荷打断她,往前逼了一步,“你以为陛下宠你几天,你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捡来的叫花子,连个名分都没有的东西!”
白恩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甲陷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场面——在牙婆那里,那些比她有权力的人也是这样骂她的。不能还嘴,不能顶撞,越反抗越惨。只能忍。
夏苏荷见她一声不吭,更加来劲了。她越说越气,想到自己入宫一年半,陛下只见了她一次,说了句“知道了,退下吧”,而这个捡来的丫头却天天被陛下捧在手心里。凭什么?
“啪——”
一记耳光甩在白恩暖脸上。
白恩暖的脸被打偏向一边,脸颊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哭,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小时候在牙婆那里一样,打完就完了,忍一忍就过去了。
夏苏荷也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没想到自己真的动了手,可看到白恩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她又觉得解气。
“这一巴掌是教你规矩,”她强撑着气势,“以后见了本贵人,放恭敬些!”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跑。
小康子端着茶点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白恩暖脸上的红印。他什么都没说,放下茶点就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直奔御书房。
深肆正在批折子,听见小康子的禀报,手里的朱笔顿住了。
“安贵人?”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小康子跪在地上,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压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传李嬷嬷过来。”深肆放下朱笔,慢慢站起身,“让她去安贵人宫里掌嘴三十。打完之后,告诉安贵人——下次再敢动她一根头发,就不只是掌嘴了。”
小康子打了个哆嗦:“遵旨!”
李嬷嬷是宫里的掌事嬷嬷,四十来岁,生得五大三粗,方脸盘,浓眉毛,手上全是老茧。她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手劲儿之大,整个后宫没有不怕她的。平日里妃嫔们犯了小错,李嬷嬷一个巴掌下去,能让人肿上三天。
李嬷嬷领了旨,带着两个小太监,直奔安贵人的寝宫。
夏苏荷正在屋里喝茶压惊,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李嬷嬷走进来,脸色瞬间变了。
“李嬷嬷?你……你来做什么?”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安贵人,奴婢奉陛下之命,来执行掌嘴之刑。”
夏苏荷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掌……掌嘴?凭什么?我做了什么?”
李嬷嬷没有回答。她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两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夏苏荷的胳膊。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夏苏荷挣扎着,声音又尖又细,“我要见陛下!我是德妃娘娘的人!你们不能——”
李嬷嬷走到她面前,抬起手。那只手又大又厚,指节粗壮,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粗糙。
“安贵人,得罪了。”
第一巴掌落下来,夏苏荷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啪——”
夏苏荷的头被打偏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五道红印。她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巴掌又落了下来。
“啪!啪!啪!”
李嬷嬷的手又快又重,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夏苏荷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嘴角渗出血丝。她的头发散了,绢花掉了一地,翠绿色的宫装领口被扯歪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救命……救命啊……”她含糊不清地喊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落。
李嬷嬷面无表情地数着数,一下不多,一下不少。打到第二十下的时候,夏苏荷已经说不出话了,脸颊肿得老高,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角淌着血。
三十下打完,李嬷嬷收了手,行了个礼:“安贵人,陛下还有话让奴婢转告——下次再敢动白姑娘一根头发,就不只是掌嘴了。”
夏苏荷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深肆从御书房出来,大步走向偏殿。推门进去,白恩暖正坐在书案前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陛下!”
他看见了。她左脸上那五道红印,已经肿起来了,在她白净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白恩暖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他的手指很凉,轻轻碰了碰她肿起来的脸颊。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疼不疼?”他问。
白恩暖摇摇头:“不疼。”
“骗人。”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深肆从袖中掏出一盒药膏,拧开盖子,挖了一块,轻轻涂在她脸上。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弄碎什么。白恩暖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只是睫毛微微颤着。
涂完药,他把药膏放在桌上。
“以后有人打你,你就打回去。”他说。
白恩暖摇头:“我不敢……”
“我教你。”深肆看着她,“谁打你,你就打她。打不过,我替你打。但你不能不还手。”
白恩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还手,你可以不挨打。她从小就知道,挨打了要忍着,疼了不能哭,因为没有人会帮你。可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你可以打回去,打不过还有我。
她的眼眶红了。
“陛下……”她的声音哑哑的。
“不要叫陛下。”深肆忽然说。
白恩暖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深肆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耳根悄悄泛红。
“叫阿肆。”
白恩暖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阿……肆?”
深肆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叫一次。”
“阿肆。”她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落在他心上。
深肆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够。“叫肆哥哥。”
白恩暖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小声说:“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深肆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耐心,“叫一次。”
白恩暖咬着嘴唇,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她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肆……肆哥哥。”
深肆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她红透的耳尖、低垂的眉眼、微微发颤的睫毛,忽然觉得,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就是这个。
“再叫一次。”他说。
白恩暖抬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烛光,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水。“肆哥哥。”
深肆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再叫一次”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会让她叫一整晚。
“以后谁欺负你,”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就来找肆哥哥。我替你撑腰。”
白恩暖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两颗,无声地砸在桌面上。她伸手擦了擦,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嗯。”她点头,“我知道了。”
深肆搬到偏殿暖阁之后,御书房的奏折也跟着搬了过来。白恩暖的偏殿成了他最常待的地方——他在书案前批折子,她就在旁边的矮桌上写字画画
他批折子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皱着,薄唇紧抿,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可白恩暖不怕他。她趴在桌上,歪着头看他——烛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她忽然觉得,他认真起来的样子,比平时更好看。
深肆感觉到她的目光,笔尖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批折子,可耳根悄悄红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感觉到那道目光。这次他忍不住了,抬起头,正好对上白恩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看什么?”他问,声音淡淡的。
白恩暖被抓了个正着,心虚地低下头:“没……没看什么。”
“没看什么你看这么久?”
“我……我在看那个花瓶!”她胡乱指了一个方向。
深肆看了一眼她指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白恩暖也发现了,脸“腾”地红了。
深肆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花瓶在门口。”
白恩暖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过了一会儿,她又偷偷抬头。这次她学聪明了,只看了一小眼就赶紧低下头。可深肆像是长了后眼一样,头也不抬地说:“再看,今天的字多写十遍。”
白恩暖立刻坐直了,一本正经地抓起笔:“我没看!我在写字!”
深肆嘴角又弯了一下。
深肆走出偏殿,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站在院子里,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他想起她刚才叫他“肆哥哥”的样子,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叫他陛下的时候,她是他的臣民。她叫他阿肆的时候,她是他的朋友。她叫他肆哥哥的时候,她是他的
他还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他这辈子,都想听她这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