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书案上,宣纸堆了厚厚一摞。
深肆坐在白恩暖对面,一张一张地翻看她这几日写的字。从最开始的“天地玄黄”四个字缺胳膊少腿,到现在能工工整整写完一整行——虽然字迹还是歪歪扭扭,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但比起之前,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白恩暖自己写的五个字——“陛下是好人。”好人?或许吧。。在这深宫中是不是好人他自己都忘记了
深肆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写错了。”他指了指说道
白恩暖探过头来:“哪里错了?”
“‘好’字少了一横。”
白恩暖凑近看了看,挠了挠头:“是吗?我看着挺对的啊……”
深肆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他清了清嗓子,把宣纸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角。
“比上次好。”他说,夸这丫头总怕她会骄傲的上天
白恩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嗯。”
“那是不是夸我?”
深肆面无表情避开她那期待的目光:“陈述事实。”
白恩暖瘪了瘪嘴:“那就是夸我嘛。”
深肆没接话,但耳根微微泛红。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阳光透过纱幔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他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比往常顺眼多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扑棱声。深肆神色未变,目光却微微一顿。一只灰鸽落在窗棂上,歪着头,脚上绑着一根细细的铜管。
白恩暖也看见了,好奇地探过头:“咦,这有一只鸽子——”
“朕出去一下。”深肆站起身,走到窗前,不动声色地将鸽子拢入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站在廊下,他取出铜管,拧开,抽出里面的纸条。字迹极淡,是赵铁生的密报——“刘安昨夜出城,与城东万通票号掌柜密会。票号背后牵扯之人,已有些眉目。此人行事极谨慎,似有更高层之人授意。”
深肆面无表情地将纸条揉碎,塞进袖中。更高层的人。他冷笑了一下——这条蛇,果然比想象中长。
他转身回到偏殿。白恩暖正趴在桌上,拿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她赶紧把纸藏到身后。
“藏什么?”深肆走过去。
“没藏!”白恩暖摇头,但眼睛滴溜溜地转,明显在撒谎。
深肆伸手:“拿来。”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
白恩暖不情不愿地把纸递过去,小声嘟囔:“你不许笑我……”
深肆展开一看——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东西,四条腿,一条尾巴,脑袋上还画了两只角。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陛下。
“这是……龙?”深肆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恩暖点头,一脸期待:“像不像?”
深肆沉默了很长时间,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
“嗯。”他说。
“像不像嘛?”
“……像。”他违心地说。
白恩暖高兴得眉开眼笑,一把抢回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叠好,塞进袖子里:“我要留着!”
深肆看着她那副宝贝的样子,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他忽然觉得,什么赈灾款,什么朝堂暗流,什么万通票号——那些事都可以往后放一放。现在他只想坐在这里,看她画那些丑得不忍直视的画。
可他知道不能。他是天子。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他站起身:“朕要去御书房了。”
白恩暖点点头,乖巧地说:“陛下慢走。”
深肆站在门口,看着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纤细的手指握着笔杆,认认真真地在纸上描画。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像镀了一层暖光。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没抬头,只是安安静静地写着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窗外有鸟叫声,秋风吹过,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
他忽然不想走了。
他站在门口,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再多待一会儿。就一会儿。可他知道,这一会儿会变成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会变成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他就更不想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出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窗户,窗纱后面是那个鹅黄色的身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荒唐的、不合规矩的、说出去会让整个朝堂炸锅的决定。
“小康子。”他唤道。
小康子小跑过来:“陛下?”
“把偏殿旁边的暖阁收拾出来。朕要搬过来。”
小康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要……搬到偏殿暖阁?”
“听不懂朕的话?”深肆语气不悦
小康子立刻跪下:“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办!”
小康子跑着去传旨了。深肆站在原地,看着偏殿的窗户,嘴角微微翘起。
他知道这个决定有多荒唐。天子移宫,要钦天监选吉日,要礼部拟章程,要内务府筹备车驾仪仗——少说也要折腾半个月。可他不等了。
他是天子。他说了算。
——————
永春宫里,德妃苏晚棠听到禁足解除的消息时,正在窗前发呆。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去,发出刺耳的声响:“真的?”
“千真万确,”掌事宫女笑着说,“小康子亲自来传的旨。陛下还说,恢复娘娘的份例,一切如常。”
苏晚棠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铜镜前,扶了扶发髻上的银簪,又扯了扯衣襟:“快,替本宫更衣。本宫要去谢恩——”
“娘娘,”掌事宫女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小康子还说……陛下说,娘娘安分守己便是最好的谢恩,不必特意去谢恩了。”
苏晚棠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慢放下手,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妆容精致,衣裳华美,可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睛里全是落寞。
不必去谢恩。就是不想见她。
她被禁足了半个月,日日盼着陛下能来看她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可现在禁足解了,陛下连见都不愿见她一面。
她缓缓坐回窗前,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桂花。风一吹,花瓣又飘了几片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的衣袖上。
她忽然觉得,解了禁足和没解,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她出不去这个宫的时候,见不到陛下。她出得去了,还是见不到。
她苦笑了一下,把袖子上的花瓣轻轻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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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收拾好的消息传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深肆从御书房出来,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走向偏殿旁边的暖阁。秋葵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陛下,暖阁已经收拾好了。白姑娘不知道陛下要搬来,还在里面写字呢。”
深肆点点头,推门进了偏殿。
白恩暖正趴在桌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露出一个笑容:“陛下,你忙完了?”
“嗯。”深肆在她对面坐下
“那你吃饭了吗?”
“还没。”
白恩暖皱了皱鼻子:“那怎么行?陛下要注意身体。”
深肆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又松了。
“以后朕就住在旁边的暖阁。”他说。
白恩暖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那以后陛下是不是每天都能来教我写字了?”
“嗯。”
白恩暖高兴地笑了:“那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写,天天学,很快就能写得很好了!”
深肆看着她那副天真烂漫的样子,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她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不知道他搬到暖阁,不是因为方便教她写字。她不知道他每天来偏殿,不是因为想看她写的字有多丑。她不知道他坐在她对面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有个人教她写字,很好。
深肆看着她低下头继续写字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无奈,是庆幸,是贪恋,还有一点点的……庆幸她不知道。
庆幸她不知道他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庆幸她不知道他搬到暖阁的时候,手都在发抖。庆幸她不知道,他刚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时候,差点没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乱麻压下去。
“写完了吗?”他问。
“快了快了!”白恩暖头也不抬,“陛下再等我一下!”
深肆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她的握笔姿势比之前好了很多,字也写得端正了不少。虽然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个字了。
她写得很认真,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烛光映在她脸上,柔柔的,暖暖的。
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他在御书房处理完朝政,回到偏殿,看见她趴在桌上写字,等他来教。然后他坐在她对面,看她一笔一画地写,听她叽叽喳喳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等她写完了,他再回去处理剩下的折子。
这日子,好像也不错。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
“陛下!”白恩暖写完最后一个字,举起宣纸给他看,“你看!我写完了!”
深肆接过来看了看——是一整行字,工工整整地写着“白恩暖会写字了”。
每个字都是歪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
“嗯。”他说,把宣纸收起来,“不错。”
白恩暖眼睛亮了:“真的吗?”
“嗯。
“那是不是夸我?”
深肆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是。”
白恩暖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陛下夸我了!陛下终于夸我了!”
深肆看着她那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心里那团乱麻彻底松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白恩暖在后面喊:“陛下!明天我想学写你的名字!”
深肆的脚步顿了一下。
“好。”他说。
走出偏殿,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头顶的月亮,嘴角翘得高高的。
他搬到了偏殿旁边的暖阁。不是因为她写的字有多好看。是因为他坐在她对面的时候,心里那些烦心事,就都不见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窗户。窗纱后面,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还在灯下坐着,不知道又在写什么。
他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暖阁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如此反复,直到暖阁的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