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烛火燃到了后半夜。
深肆坐在龙案后,手中捏着一卷细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缩、卷曲,最后化为一片灰烬。
纸条上的字迹极淡,是赵铁生用飞鸽传回来的密报——“银库守备刘安,每旬夜出一次,所往之处不明。库银封条有二次封缄痕迹。未敢打草惊蛇,静候圣裁。”
深肆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冷得像深冬的霜。有眉目了。刘安,从六品银库守备,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但小鱼后面,一定有大鱼。他不急。他要看看,这条线到底能牵出多少人。他要他们自己露出马脚,自己跳进网里。瓮中捉鳖,放长线,钓大鱼。
他提笔,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了四个字:“按兵不动。”将纸条卷好,塞进小铜管里,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沉,宫墙外偶尔传来更鼓声。他推开窗,一只灰鸽正停在窗棂上,歪着头看他。他将铜管绑在鸽腿上,轻轻一托,灰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冷冷地挂着。深肆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漆黑的天幕,忽然想起冷宫那些年,他也常常这样看着天空——不是看星星,是看有没有人来找他。从来没有。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他让别人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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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春宫里,德妃苏晚棠已经安静了整整七天。
小康子站在永春宫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琴声——是一首《平沙落雁》,弹得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听不出情。他等琴声落了,才小心翼翼地推门进去。
“德妃娘娘,”小康子行了个礼,“陛下说,娘娘近日安分守己,很是欣慰。禁足之期,陛下会酌情减免。”
苏晚棠坐在琴案后,素白的寝衣外罩了一件淡紫色的薄氅,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挽着,比前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却多了一丝我见犹怜的柔弱。她听了小康子的话,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却又生生压了下去。
“陛下……可有说何时来看本宫?”
小康子垂着眼,声音恭谨:“陛下还说,娘娘只管安心养着,位份不会变,份例也不会少。”
苏晚棠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微微发颤。位份不会变,份例不会少——这意思是,她永远只是德妃,永远只是苏家送进来的棋子,永远不可能得到更多。她可以锦衣玉食,可以高高在上,但陛下的心,不会给她一丝一毫。
“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小康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苏晚棠坐在琴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她忽然想起父亲送她进宫那天说的话——“棠儿,你要记住,你进了宫,就是陛下的人。你要讨陛下欢心,要替苏家争光。”
可陛下不要她的欢心。陛下只要她安分。
她可以是最尊贵的德妃,可以穿最好的衣裳,用最好的脂粉,住最大的宫殿。但陛下的眼里,永远不会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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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里,白恩暖正襟危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秋葵站在一旁,忍着笑。
深肆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刚刚写下的字。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前几天他讲那个赈灾的故事时,这丫头三言两语就点出了银库的关键,分析得头头是道,让他醍醐灌顶。怎么一到写字,就像换了个人?
“这个字念什么?”他指着她写的一行字。
白恩暖低头看了看,信心十足:“天!”
“这是‘夫’。”
白恩暖的脸“腾”地红了,缩了缩脖子:“长得差不多嘛……”
深肆深吸一口气,又指着下一行:“这个呢?”
白恩暖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地?”
“这是‘而’。”
白恩暖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
深肆把那张纸抽走,重新铺了一张宣纸,一笔一画地写了四个大字——天地玄黄
“照着写。”深肆声音不高,很轻
白恩暖乖乖地拿起笔,认认真真地描了起来。她握笔的姿势还是深肆手把手教了三遍才学会的,此刻她攥着笔杆,像握着一根烧火棍,全神贯注地盯着纸面,鼻尖都快碰到宣纸了。
深肆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又被他生生压了回去。
白恩暖写了没一会儿,就开始坐不住了。她先是扭了扭身子,然后换了个姿势,又换了个姿势,最后把笔一搁,往桌上一趴。
“陛下,手酸了。”
“写了不到十个字,酸什么?”
“真的酸!”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你看,都红了!”
深肆看了一眼——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白恩暖自己也觉得心虚,把手缩回去,小声嘟囔:“那就是……脑子酸了。”
深肆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脑子酸了?”
“嗯!”她理直气壮地点头,“想太多,就酸了。”
深肆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睛:“白恩暖,你是不是不想写了?”
白恩暖被他说中了心事,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认:“没有啊……我就是休息一下……”
“休息够了。”
“还没!”
“够了。”
“陛下!”白恩暖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再休息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深肆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心里明知道她在耍赖,可那句“不行”就是说不出口。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压低了半分:“不写也行。”
白恩暖眼睛一亮。
“罚你不许吃晚膳。”
白恩暖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直了:“我写!我写!我现在就写!”
她抓起笔,飞快地写了起来。这次倒是认真了,一笔一画都用足了力气,像是怕他真的不给她饭吃。深肆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白恩暖写了几个字,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他,一脸认真地念道:“陛下,我觉得你这个人,有点——叶公好龙!”
深肆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白恩暖歪着头想了想,“你对别人都凶巴巴的,对我却很好。可是你又不承认,假装很凶。这不就是叶公好龙吗?嘴上说喜欢,其实——”
“叶公好龙不是这个意思。”深肆打断她,声音有些无奈。
“不是吗?”
“不是。”
“那是什么意思?”
深肆看着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解释起来好累。他揉了揉眉心:“算了,你继续写。”
白恩暖“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写。写了两个字,又抬起头:“那——画蛇添足?”
“不是。”
“杯弓蛇影?”
“不是。”
“井底之蛙?”
“那是形容你的。”
白恩暖瘪了瘪嘴,不服气地嘟囔:“陛下你怎么骂人呢……”
深肆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笑又不想让她看见的冲动压下去。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丫头分析朝政的时候聪明得像个小狐狸,一到读书写字就变成了个小笨蛋。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他忽然觉得,这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头疼。
白恩暖又写了几个字,笔停了。
“又怎么了?”
“陛下,”白恩暖抬起头,一脸真诚地看着他,“我觉得这个‘玄’字,它长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
“它太歪了。”白恩暖理直气壮地说,“肯定是这个字本身的问题,不是我写的问题。”
深肆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站起身,绕过书案,站到她身后。他俯下身,右手握住她拿笔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写。
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呼吸拂过她的发顶。白恩暖忽然不动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耳朵尖慢慢泛红。
“握笔要稳,”他的声音低低的,就在她耳边,“不要抖。”
“我没抖……”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手心出汗了。”
“……热的。”
深肆没再说话。他握着她的手,写了一个端正的“玄”字。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松开,而是多停留了一瞬。
他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了。近到能看见她耳垂上细小的绒毛,近到只要再低一寸,就能碰到她的发顶。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想再近一点,想把她圈进怀里,想告诉她,她写的字再丑也没关系,他可以一直教她
可另一个声音在提醒他:你在做什么?你是天子。你不能。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自己写一遍。”
白恩暖低着头,“嗯”了一声,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了起来。耳朵还是红的。
深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转身走到窗前,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贪恋这种感觉——这间偏殿里的烛光,她写字的侧脸,她乱用成语时理直气壮的样子,她耍赖时可怜巴巴的眼神。可他又害怕。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更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会不会怕他。
他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
“陛下,”身后传来白恩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写好了。”
深肆转过身,走过去看了一眼。这次的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认出来是什么字了。
“嗯。”他说。
白恩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罚我不吃晚膳了吧?”
深肆看着她那副生怕饿肚子的模样,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不罚。”
白恩暖如释重负地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窗外的月光,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眼里。
深肆移开目光,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完了。
他清了清嗓子,板着脸:“明天继续。”
白恩暖的笑脸瞬间垮了:“啊——还写啊?”
“嫌多?”
“不多不多!”她赶紧摇头,“写!我写!陛下让我写我就写!”
深肆看着她那副狗腿的样子,又想笑了。他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个‘叶公好龙’——”
白恩暖竖起耳朵。
“回头朕教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嘴角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走在宫道上,心里那团乱麻忽然松了一根。
他想起刚才握着她手写字的时候,她僵硬的身体、泛红的耳尖、小声说“我没抖”时微微发颤的尾音。他攥了攥自己的右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点温热。
他想,他大概是疯了。可他又觉得,疯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窗户。窗纱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趴在桌上,不知道又在研究那个“玄”字
他站在原地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宫道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想,如果每天都能这样——他在御书房处理朝政,她在偏殿等他来教写字——那这条路,好像也没那么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