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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

藏娇——囚玉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夜,奏折堆满了整张龙案。

深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户部呈上来的赈灾账册,朱砂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账面上的数字都对得上——银两出库、押运、分发,每一笔都有据可查。可灾区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来,说灾民还在饿肚子,说朝廷拨下去的银子像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有人贪了。他知道。可他查了半个月,从户部到地方,层层查下去,竟然干干净净。王淮之跪在殿外请了三次罪,说户部失察,愿受责罚。可深肆知道,王淮之是清白的——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连多花一文钱都要写三道折子,不可能贪。贪的是别人,藏得更深。

越干净,越可疑。查不到,才是最让人发疯的地方。

深肆搁下朱笔,指尖揉了揉眉心。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蒙蒙的云压着殿脊,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殿内龙涎香的烟气从鎏金博山炉里袅袅升起,缠绕在盘龙金柱之间,又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散。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些灾民的脸——和他小时候在冷宫见过的那些脸重叠在一起,瘦得颧骨凸出,眼睛凹进去,嘴唇干裂起皮

“进来。”他忽然开口。

殿门无声开启,一道黑影闪入,跪在案前。那人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冷硬,是禁军副统领赵铁生——当年助他发动宫变的旧部,也是他在这世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去查银库。”深肆的声音很低,“出库之前的账目,银库守备的轮值记录,所有经手库银的人——从上到下,一个不许漏。不要走户部的账,不要让人知道。”

赵铁生叩首:“臣明白。”

“还有,”深肆顿了顿,“这件事,你亲自查。不要经任何人的手。”

赵铁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有担忧,却什么都没问,只重重地点了头,退出了御书房。

深肆靠回椅背,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色。他忽然想起冷宫墙上那些刻痕——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是要把恨意嵌进砖缝里。现在他的恨意比当年更深,只是不再刻在墙上,而是压在心底,等着该用的时候,一把火烧个干净。

永春宫里,德妃苏晚棠已经闹了整整三天。

她被禁足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绛紫色的宫装换成了素白的寝衣,金累丝凤钗摘了,满头青丝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苍白。她瘦了不少,颧骨微微凸起,锁骨像两道浅浅的沟壑,领口空荡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眼角微红,唇色暗淡,往日那股凌人的气势像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惶惶不安的女人

“让开!本宫要见陛下!”她一把推开拦在门口的宫女,指甲划破了那宫女的手背。

小宫女跪在地上,血流了一手,却不敢吭声。

“娘娘,陛下有旨,您不能出去……”掌事宫女跪在她面前,声音发颤。

“本宫不管!”苏晚棠的声音尖锐得像碎瓷片,“本宫要问问陛下,那个捡来的丫头到底有什么好?本宫入宫三年,循规蹈矩,从不敢越雷池一步——她凭什么?她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阁里回荡,撞上雕花的梁柱,又折回来,像一把刀插进她自己心里。

她跌坐在软榻上,双手攥紧了膝上的衣裙,指节泛白。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砸在素白的裙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起三年前, 那时她刚满十七,是太傅苏文远最疼爱的嫡女。父亲跪在御书房外整整一天,求陛下纳她入宫。不是因为她想进宫,而是苏家的女儿不进宫,朝中那些世家就会说苏家失了圣心,苏家的地位就保不住。

她是被当作棋子送进来的。

深肆那天下朝后,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都没停。父亲在后面追着喊“陛下,臣女苏晚棠——”,深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知道了,安排吧。”

知道了,安排吧。

六个字。这就是她与陛下的第一次见面。没有一眼万年,没有惊鸿一瞥,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她被塞进永春宫,像一个货物被签收入库,从此再无人问津。

而那个从宫道上捡来的丫头,却被安置在寝殿侧室,穿尚衣局赶制的衣裳,吃御膳房精心准备的膳食。陛下亲自去看她,亲自替她涂药,亲自下旨罚她禁足

她连被罚,都是托了那个丫头的福。

苏晚棠捂住了脸,肩膀无声地颤抖。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太监探进半个身子。是御前的小康子,十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净机灵,是深肆跟前跑腿传话的人。

“德妃娘娘,”小康子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声音不高不低,“陛下让奴才传句话。”

苏晚棠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肯见我了?

“陛下说,”小康子垂着眼,一字一句地复述,“娘娘安分禁足,三月之后自然无事。若再吵闹,就不止是禁足三个月了。”

那丝光灭了。

苏晚棠怔怔地看着小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小康子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殿门重新合上,永春宫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棠慢慢蜷缩在软榻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忽然觉得可笑——她争了一辈子,争父亲的重视,争苏家的地位,争陛下的一个眼神。到头来,她连一个从泥地里捡回来的丫头都比不过。

不是比不过。是从来不在同一个棋盘上。

陛下的棋盘上,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偏殿里,白恩暖正盘腿坐在软榻上,听秋葵一样一样地给她讲殿里的东西。

“这个是缠枝莲纹梅瓶,前朝的物件,摆在殿里做装饰用的。”秋葵指着一只青花大瓶说。

白恩暖歪着头看了看:“好漂亮。这个值很多银子吧?”

秋葵笑了笑:“姑娘不必在意这些,陛下让姑娘住在这里,这些东西就是给姑娘用的。”

“那这个呢?”白恩暖又指向案上的一方砚台。

“这是端溪老坑砚,陛下说姑娘若是无聊,可以练练字。”

白恩暖摇摇头:“我不识字。”

秋葵愣了一下,随即温声道:“那奴婢教姑娘。”

白恩暖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当然。陛下知道了,也会高兴的。”秋葵笑脸吟吟的回答到

白恩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她抱着软枕,把脸埋进去一半,只露出一双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间屋子。金丝香炉里飘着淡淡的甜香,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幔洒进来,在地上铺成一片碎金。她从来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样安静,这样好

深肆从御书房出来,满身都是奏折和朱砂的气味。他走了很长一段路,绕过大半个后宫,最后停在偏殿门口。

殿门开着,里面传来白恩暖的声音,轻轻的,像溪水流过石头。

“……这个是什么?”

“回姑娘,这是白玉螭龙佩,陛下让奴婢拿来给姑娘把玩的。”

“太贵重了,我不敢碰,你收起来吧。”

深肆站在门外,看着她缩在软榻上,抱着一个软枕,好奇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殿里的每一件东西。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像个瓷娃娃,干净得不染纤尘。

他心里的烦躁,忽然就淡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壶滚沸的水,被人从炉上端了下来,虽然没有立刻变凉,但不再咕嘟咕嘟地冒泡了。

他跨进门。

白恩暖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不是讨好,不是畏惧,只是看见他来了,所以笑了。

秋葵识趣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深肆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不是看大臣的那种冷厉,不是看德妃的那种漠然,而是一种……他说不清楚。像是饥饿的人看见食物,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软弱。可他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白恩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手指抠着软枕的边角。

沉默了半晌,深肆忽然说:“朕给你讲个故事。”

白恩暖眨了眨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从前有个商人,运了一船粮食去赈济灾民,”深肆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船出发的时候,粮食装得满满的。可到了地方,粮仓却空了。商人查了一路,账本上每一笔都对得上——船工说没偷,押运说没贪,沿途的码头都说没看见粮食被搬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商人查了船工,没问题。查了押运,没问题。查了沿途所有经手的人,都没问题。可粮食就是没了。你说,它们去哪了?”

白恩暖安静地听完了,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映着烛光。

“粮食不会自己消失,”她说,“如果粮食没有在运的路上被偷,那就是在出发之前就已经不在了。商人只查了船出发之后的事,可如果——在装船的时候,粮食就是少的呢?”

深肆怔住了。

他查了半个月,一直在查赈银出库之后的每一道环节,查押运、查镖单、查驿站、查回执——所有经手赈银的人他都查了,唯独没有查银库。

如果赈银在出库之前就已经被调了包,那出库之后的账目再干净,也是没有意义的。王淮之管的是账,可银库的钥匙,不只在户部手上。

他看着白恩暖,目光变了。

白恩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小声说:“我乱说的……你别当真。”

深肆没有接话。他站起身,在殿里走了两步,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他想夸她。想说你很聪明,比朕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大臣强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是天子,天子不需要夸人。再说了,夸了她,她会不会得意?会不会觉得朕离不开她?

他站在那里,心里天人交战了好一阵。

“明天想吃什么?”他忽然问。

白恩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朕让御膳房做。”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冷淡的,漫不经心的。可他心里知道,他刚才差点说出口的不是这句话。

白恩暖眨了眨眼,嘴角弯了起来:“什么都行。”

“那就什么都做。”深肆说完,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极轻极淡,转瞬即逝。他想,这丫头确实比那些大臣强。不过这话,他永远不会当着她的面说。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窗户。窗纱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软枕坐在榻上。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把她留在身边是对的。她是你的。谁也不能动她。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拔不出来。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他控制朝堂,控制后宫,控制天下所有人的生死,却控制不了自己想见她的冲动。可他又不想拔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念头压下去。不能吓到她。她刚过几天安生日子,不能让她觉得朕是个疯子。

他转身走了。

暮色四合,宫道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黑之前,替这座冰冷的皇宫点上了一点暖色。深肆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他忽然想,如果那个丫头现在在他身边,他大概不会觉得这条路这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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