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围坐在桌前,翻开了那本名录。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信息——学生的照片、名字、入学年份、能力类型、毕业去向。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手指偶尔在某个名字上停留一下,像是在读取什么。Pang和Ohm安静地看着,被那些陌生的面孔和名字吸引着。
Namtarn的手指停住了。
她翻到了第三页的页面,目光从上往下扫过那些名字和照片。一、二、三、四——

等一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对

怎么了?
Pang凑过去看。

编号
Namtarn指着页面左侧的编号栏,

你看,01,02,03,04,然后直接跳到了06。05号呢?
Pang仔细看了看。确实,编号从04直接跳到了06,中间缺了一个。

可能是不小心漏印了?
Ohm猜测道。
Namtarn没有回答。她闭上眼睛,将手指轻轻地放在那个空缺的位置上——那个应该印着05号学长照片和名字的地方。
纸张在她的指尖下微微震动。
她看到了。
一个男生的脸。不算英俊,但很干净——干净的短发,干净的白衬衫,干净的微笑。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安静的、不张扬的自信。
在他的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05 Chanon

Chanon
Namtarn睁开眼睛,轻声念出那个名字,

他叫Chanon

你看到了?
Pang有些惊讶。

我看到了。他的照片和信息都在纸上,但不是用墨水印上去的——是用某种能力‘写’上去的。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信息,但没有完全抹干净。像用橡皮擦擦掉的铅笔字,痕迹还在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了名录。

我想去找Pom老师问问
Pom老师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的最里面。Namtarn敲门的时候,Pom老师正在批改作业,桌上堆着厚厚一摞试卷。

Pom老师
Namtarn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名录,

我想问您一个人
Pom老师抬起头,看到Namtarn手里的名录,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非常细微的变化,但Namtarn捕捉到了。她捕捉到了很多信息,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谨慎。

进来吧
Pom老师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

你想问谁?

Chanon
Namtarn走进办公室,把名录翻到第七届的那一页,放在Pom老师面前,

05,Chanon。他的信息被抹去了。为什么?
Pom老师低头看着那个空缺的位置,沉默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窗外有人在修剪树枝,电锯的噪音从远处传来,但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遥远。

他退出了
Pom老师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在第二学年。原因……很复杂

退出?
Namtarn追问,

退出天才班?为什么?
Pom老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出其中一把,打开了柜子的锁。
柜子里放着几个纸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班级编号。Pom老师从最里面拖出一个箱子,上面的标签已经发黄了——“ 天才班 Chanon”
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箱子里装着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一个磨损了的计算器、一张皱巴巴的课程表、还有一副眼镜。一件外套。

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他退出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留在了教室里。我帮他收了起来,想着他也许有一天会回来拿。但他一直没有回来
Namtarn伸手拿起那副眼镜。镜片上有细小的划痕,鼻托的地方有些发黄,左腿的螺丝松了,微微晃动着。
她把眼镜握在掌心里。
信息涌来——
Chanon坐在教室里,低头写着什么,钢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把眼镜推到鼻梁上,眯起眼睛看黑板上的公式。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嘴里嘟囔着“又看不清了”。他把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但Namtarn听到了。那不是一个学生在抱怨功课太难的叹息——那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说“我该不该继续走下去”的叹息。

他为什么退出?
Namtarn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
Pom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发现了某些他不该发现的事情

什么事情?

关于天才班的真相。不是你们已经知道的那部分——关于超能力、关于基因、关于特殊待遇——而是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真相。关于这个计划的目的,关于学校为什么要培养超凡者
Namtarn的手指在眼镜上收紧了。

他发现了之后呢?

他来找我谈过
Pom老师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铰链生锈了,每转动一下都会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说他不认同这个计划的方向。他说……我们不是在帮助学生,我们是在利用学生
Namtarn沉默了。

然后他就退出了?

然后他就退出了
Pom老师点了点头,

他的父母也很支持他。他们全家搬到了清迈,他转学到了一所普通的高中,后来考上了清迈大学,学的是计算机科学。现在……他已经毕业了,在一家软件公司工作

他放弃了超能力?

他没有放弃
Pom老师摇了摇头,

他只是选择了不用。他的能力还在,但他不再使用它。就像一个拥有武器的人,选择把武器锁进柜子里,再也不拿出来
Namtarn低头看着手里的眼镜,沉默了很久。

我可以……拿走这些东西吗?我想了解更多关于他的事情
Pom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拿去吧。也许……这些东西在你手里,比在我柜子里更有意义
那天晚上,Namtarn坐在宿舍的床上,面前摊着Chanon留下的那些东西。
笔记本、钢笔、计算器、外套、眼镜。
她先拿起了那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纸张已经泛黄了。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Chanon清秀的字迹:
“第一天。Pom老师说,我们是被选中的。我不知道被选中意味着什么,但我觉得……很荣幸。”
Namtarn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过。她不需要读文字——她能直接“看到”Chanon写下这些字时的情景。他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他的笔记本上,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道蓝色的痕迹。他写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窗外有一棵树,树上有一只鸟,鸟在唱歌。他笑了。
她继续翻。
笔记本里记录着Chanon在天才班的学习心得、能力练习的体会、还有他随手写下的零碎想法。大部分内容都很普通——一个聪明但不算顶尖的学生,在努力理解和掌握自己的能力。
但到了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内容开始变了。
字迹变得潦草,有些地方甚至像是在愤怒中写下的,笔尖划破了纸张。有些页面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残根。
Namtarn翻到一页没有撕干净的残页,上面只剩下几行字:
“他们不只是在培养我们,他们是在——”
句子在这里断了。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
Namtarn闭上眼睛,试图从残存的纸页上读取更多的信息。她看到了Chanon的手——颤抖的手,握着笔,犹豫了很久,然后猛地撕下了那一页。他的心跳很快,呼吸急促,脸上有一种她无法准确描述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背叛感。
像是他发现自己一直相信的东西,是一个谎言。
她放下笔记本,拿起了那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这是Chanon留在箱子里的衣物,Pom老师说可能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的。
Namtarn把外套展开,对着灯看了看。
她犹豫了一下,把外套穿在了自己身上。
衣服有些大,袖子盖过了她的手腕,下摆垂到了大腿。衣服上残留着Chanon的气息——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温暖的、干燥的气味。
她戴上那副眼镜。镜片有些模糊,度数不太合适,看东西微微发晕。
然后她闭上眼睛,将双手放在衣摆上。
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
她看到了Chanon穿着这件衣服,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看到了他穿着这件衣服,在图书馆的书架间穿行,手指拂过一本本书脊。看到了他穿着这件衣服,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她跟着这些信息走。
不是用脚走——是用意识走。她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但她的感知已经离开了宿舍,沿着Chanon留下的痕迹,像一条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穿过操场,走进一栋她从未去过的宿舍楼。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这个状态下变得模糊而扭曲,像是一条被拉长的橡皮筋,一会儿紧,一会儿松。
当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站在一扇门前。
一扇普通的宿舍门,深棕色的木门,门把手是银色的,上面有一道细长的划痕。门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猫眼,猫眼的玻璃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Namtarn站在门前,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她想敲门。但她不确定自己应该敲门。她不知道门后面是谁。她不知道Chanon的信息为什么把她带到了这里。
她犹豫了很久。
手抬起来,又放下去。抬起来,又放下去。
她站在门前,像一只站在陌生屋檐下的猫,想进去,又怕被赶出来。
而在门的另一边,Pang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这次是真的在看,不是在打游戏。他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后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前。
他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沉默。然后是一只手的影子——透过猫眼的鱼眼镜头,他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外,手抬在半空中,犹豫着要不要敲门。
那个人穿着蓝色的外套——一件明显太大的、不属于她的T恤——戴着眼镜,头发有些乱,表情犹豫不决,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对自己说“敲吧”然后又对自己说“还是算了”。
Pang认出了她。
他忍俊不禁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他就收住了。
Namtarn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最终决定不敲门。她把手收回来,低下头,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
门开了。
Pang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在我门口站了快五分钟了
Pang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你是在练习某种新的超能力吗?‘犹豫不决术’?
Namtarn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我……我不是来找你的
她试图解释,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是Chanon……他的信息把我带到了这里。我不知道为什么——

Chanon?

05号学长
Namtarn推了推眼镜——那副不属于她的眼镜,

他的宿舍以前在这里。我穿着他的衣服,戴着她的眼镜,沿着他留下的信息走,结果就走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门框上方的房间号。

你的房间
Pang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宿舍。单人宿舍,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笔记本,床上叠着被子,窗台上放着一盆他养了三个月还没死的绿萝。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旁边挂着一件校服外套。
这是他的房间。他的东西,他的气味,他的生活。
但三年前,这里是Chanon的房间。Chanon在这里睡觉,在这里看书,在这里写下那些愤怒的、困惑的、被撕掉的文字。Chanon在这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
而Pang,什么都不知道地搬进了这个房间,住进了Chanon留下的空间里,呼吸着Chanon呼吸过的空气,在Chanon用过的书桌上写字,在Chanon睡过的床上做梦。
Namtarn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她的目光不是在看现在的房间——她是在看这个房间的“过去”。那些叠加在现在之上的、一层又一层的、半透明的记忆。

进来吧
Pang侧身让开门口,

你都站了五分钟了,进来坐
Namtarn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她坐在Pang的书桌前——那张曾经属于Chanon的书桌前。她的手指轻轻地放在桌面上,感受着木头里储存的信息。
Chanon坐在这张桌前,深夜,台灯的光照在笔记本上。他写了一行字,划掉,又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他把笔扔在桌上,趴在手臂上,肩膀微微颤抖着。然后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镜片上没有灰尘,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做了一个决定。
Namtarn看不到那个决定的具体内容——信息在这里变得模糊了,像是一张被水浸过的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已经无法辨认。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决定的重量。那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那是一个会让人失眠、让人流泪、让人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发呆的决定。

Namtarn?
Pang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你还好吗?
Namtarn抬起头,看着Pang。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哭。

Chanon学长
她轻声说,

他有一个梦想

什么梦想?

他想当宇航员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桌面。

他的异能是数学,但他为什么会选择离开
Pang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天才班教室时的感觉——那种“混进了一群天鹅中间的鸭子”的感觉。他想起Pom老师说的“优先资格”和“保送名额”,想起Ladda老师说的“天才班的学生对学校有更高的价值”。
他一直以为那些是奖励。是努力换来的、应得的奖励。
但现在他开始想——那些东西,真的是奖励吗?还是……锁链?

Namtarn
Pang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Chanon的信息把你带到了这里。你觉得……他想告诉你什么?
Namtarn抬起头,看着Pang的眼睛。

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也许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曾经在这里。他存在过。他的梦想存在过。即使被抹去了,痕迹还在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翠绿,叶片上还挂着傍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

Pang
Namtarn忽然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天才班的真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会怎么做?
Pang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这个班级的目的,不是培养我们,而是利用我们。如果那些特权、那些优待、那些优先资格——都只是让我们听话的代价。你会怎么做?
Pang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

但我不会像Chanon那样退出

为什么?

因为退出解决不了问题,如果你发现一栋房子着火了,你不会转身走开——你会想办法灭火。或者至少,把里面的人叫醒
Namtarn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微微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但Pang捕捉到了。

你说得对
她轻声说,

把里面的人叫醒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

这盆绿萝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是Chanon种的。他在离开之前,给它浇了最后一次水。他当时想——‘也许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喜欢它
Pang看着那盆绿萝。他搬进来的时候,这盆绿萝已经快枯死了,是他每天浇水、修剪,才把它救活的。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一盆被人遗弃的植物,随手救一下而已。
他不知道,这盆绿萝是Chanon留下的。是Chanon的梦想——那盆被浇了最后一次水、然后被留下的、奄奄一息的梦想。

我会好好养它的
Pang说,声音有些沙哑,

我保证
Namtarn点了点头。她转身准备离开,但刚迈出一步,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Namtarn?
Pang站了起来。
Namtarn扶住了桌角,稳住自己的身体。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了大颗大颗的汗珠,嘴唇失去了血色。

我没事——
她刚说完,身体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向前倒去。
Pang冲上前,在她倒地之前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那副Chanon的眼镜从她的鼻梁上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Namtarn!Namtarn!
Namtarn的眼睛闭着,呼吸浅而急促。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紫,手指冰凉。Pang把手指放在她的颈侧——脉搏还在,但跳得非常快,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