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里,Ohm站在那个他被打的地方。
地面上还残留着几滴干掉的血迹——他的血。他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斑点,脑海里闪过Boat的脸——愤怒的、扭曲的、绝望的脸,然后是更久远的记忆里那张笑着的、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的脸。

Ohm
Pang站在他身后,

想想你是怎么把Namtarn的笔找回来的。那个感觉,那个状态——你能不能再回到那个状态里?
Ohm闭上眼睛,深呼吸。
把笔找回来的感觉……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集中注意力”,不是“用力去想”。那是一种更柔软的、更安静的东西。像是把手伸进一池静水中,去捞一颗沉在池底的星星。你不需要用力,你只需要——相信它在那里。
他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空荡荡的厕所。
Boat已经不在这里了。但某种意义上,Boat也没有完全离开。他的愤怒,他的恐惧,他的绝望——所有这些情绪都还残留在这个空间里,像看不见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

Boat不是一支笔
Ohm的声音很轻,

笔没有感情。但Boat有。他生气了,他伤心了,他觉得所有人都在跟他作对——

所以他才更需要被找回来
Namtarn接过话,声音平静而坚定,

因为如果没有人去找他,他就真的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变成一个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Ohm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那个下午——初中的时候,他一个人站在陌生的校园里,谁都不认识,不知道该往哪走。是Boat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嘿,新来的?跟我来,我带你去食堂。”
那时候的Boat,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
Ohm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们是朋友
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那个已经不在这里的Boat说,

我们是真的朋友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朋友”的感觉上——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而是最开始的、最简单的、最干净的那个感觉。

你是我的朋友。我想让你回来。
厕所里的空气似乎震动了一下。
不是真的震动——而是一种感觉上的、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震颤。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虚空中轻轻地拨动了一根琴弦。
然后,Boat出现了。
他就出现在Ohm面前大约一米的地方,像是从空气中慢慢凝聚而成的——先是轮廓,然后是颜色,然后是细节,最后是完整的、立体的、活生生的一个人。
Boat站在那里,表情茫然,眼神空洞,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他看着Ohm,又看了看Pang和Namtarn,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Boat……
Ohm的声音沙哑。
Boat的目光落在Ohm的脸上——那张肿了的脸,那只包扎着的手,嘴角干涸的血迹。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努力理解眼前的一切。
“Ohm?”Boat的声音带着一种困惑的、梦呓般的质感,“你怎么了?你的脸……你的手……”
他不记得了。
他完全不记得了。
Ohm张了张嘴,想说“是你打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Boat——那个一脸茫然的、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人——忽然觉得,也许不记得是一件好事。

没什么
Ohm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但他还是努力笑着,

我不小心摔的
“摔的?”Boat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伸出手,想拍拍Ohm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陌生的、不太信任的东西。
“我……我刚才是不是在教室里?”Boat自言自语般地说,“我记得我在考试……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算了,”Boat摇了摇头,“可能是我太累了。Ohm,你的手真的没事?要不要去校医室?”

没事
Ohm的鼻子更酸了,但他没有哭,

真的没事
Boat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厕所。他的步伐有些不稳,像是一个刚从麻醉中醒来的人,但他走得很坚定,没有回头。
厕所里只剩下了Ohm、Pang和Namtarn。
Ohm站在那里,看着Boat消失的方向——不是“消失”的那种消失,而是普通的、一个人走出门的消失。他看了很久,久到Pang以为他是不是又要把什么东西变没了。

Ohm
Pang轻声说,

你做到了
Ohm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被血和脓水浸透了,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手很疼,头也很疼,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不疼的。
但他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掩饰性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沉重东西的释然的笑。

是啊
Ohm说,声音沙哑但明亮,

我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着Pang和Namtarn。

谢谢你们
Pang摇了摇头,拍了拍Ohm的肩膀——那只没有受伤的肩膀。Namtarn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支贴着小熊贴纸的笔又递给了Ohm。

给你,这次不许再弄丢了
Ohm接过笔,低头看着上面的小熊贴纸。小熊在对他笑,圆圆的、傻傻的,像是在说:你看,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三个人走出厕所的时候,Pom老师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钱包。
Pom老师看着Ohm,目光温和而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也早就知道这一切会这样结束。

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们回去上课吧
他没有说“处理”是什么意思。Ohm也没有问。
后来,当Ohm在走廊上再次遇到Boat的时候,Boat像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笑着说“嘿,Ohm,今天作业借我抄一下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些答案,不记得那次考试,不记得被剃光头发,不记得把Ohm的手按在烘干机下,不记得在厕所里殴打Ohm——什么都不记得。
Ohm看着Boat的笑容,那笑容干净而明亮,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
和初中时一模一样。

好
Ohm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作业在教室里,你自己去拿
Boat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Ohm站在原地,看着Boat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Boat的校服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他的步伐轻快而自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Ohm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换了新的,白色的、干净的、一尘不染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天才班的教室走去。
走廊很长,阳光很好,远处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们踢球的声音和欢快的笑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
Pom老师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与旧书和纸张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安静氛围。窗外偶尔传来远处操场上的哨声,但在这里,那些声音被厚厚的玻璃隔绝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Namtarn坐在Pom老师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攥着裙摆。她的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那是Pom老师刚才从抽屉里取出来的,盒子的表面有细小的划痕,边角已经磨得发白,显然有些年头了。

今天我们来练习深度信息读取
Pom老师的声音温和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选一个你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物品,试着读取它上面残留的所有信息。不要筛选,不要判断,只是接收
Namtarn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木盒子旁边的一个旧怀表。怀表的银质外壳已经氧化发暗,表盘上的玻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闭上眼睛,将怀表握在掌心,信息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
她看到了一个老人的手——粗糙的、布满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给怀表上弦。看到了一个年轻女人将怀表作为礼物递出去时微微发红的眼眶。看到了怀表在黑暗中发光,照亮一张病床前苍白的脸。看到了工厂里机器冲压出表盘的瞬间,金属屑在空气中飞舞。
一层又一层,像剥洋葱一样,每一层都是一个故事。
Namtarn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臂上绑着的血压计袖带开始收紧——这是Pom老师的要求,每次练习都必须监测血压。

好了
Pom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可以停下来了
Namtarn睁开眼睛,将怀表放回桌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Pom老师看了一眼血压计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百八十,一百零二
他念出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比上周又高了

我没事
Namtarn轻声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只是有点头晕

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的极限在哪里
Pom老师将怀表收回抽屉,语气温和但认真,

过度使用能力会让你的血压飙升到危险的程度。你必须学会在达到极限之前停下来——不是之后,是之前
Namtarn点了点头,但她知道,真正读取信息的时候,她常常会忘记时间。那些被物品“记住”的故事太迷人了——每一个物品都是一本无字的书,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故事的入口。她一旦走进去,就很难自己走出来。

休息一下吧
Pom老师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带着热浪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沉闷的空气,

你很有天赋,Namtarn。但天赋不是用来透支的,是用来珍惜的
Namtarn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怀表金属的凉意,和那些故事留下的余温。

Pom老师
她忽然开口,

那些信息……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吗?

什么信息?

物品上的信息。人的痕迹。它们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
Pom老师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夕阳的逆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有些痕迹会消失,有些不会。就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化了千年,依然能读出形状。但前提是——”他停顿了一下,“有人愿意去读
Namtarn沉默了。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发现这个能力时的情景——她摸到了母亲放在桌上的一个旧茶杯,然后看到了外婆的手。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外婆,一个在她出生前就去世的人。那只手在茶杯上留下了温度,留下了指纹,留下了一个女儿对母亲的全部思念。
从那天起,Namtarn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空”的东西。每一个物品都装满了故事,只是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如何打开。
而她,是那个能打开的人。
——————————
第二天,天才班的教室里,Pom老师给每人发了一张书单。

这些书是你们理解自己能力的基础读物
Pom老师站在讲台上,

涵盖了神经科学、电磁学、信息论和认知心理学的基础知识。每个人的能力类型不同,需要的知识结构也不同,但这些是共同的底层的知识
Pang低头看了一眼书单,密密麻麻列了将近三十本书。从《神经科学原理》到《电磁场与电磁波》,从《信息论导论》到《认知心理学》,每一本都是砖头厚的学术著作,光是书名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些书大部分在图书馆三楼的‘特殊馆藏区’可以找到,我已经跟图书馆管理员打过招呼了,你们有优先借阅权

优先借阅权
Ohm小声嘀咕了一句,凑到Pang耳边,

这又是一个特权吧?
Pang没有接话。他想起了Nak,想起了“豁免权”那天的对话,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
下课后,Ohm、Pang和Namtarn三个人一起去了图书馆。
“特殊馆藏区”在三楼的最里面,是一个需要刷卡进入的房间。房间不大,但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学术专著和期刊合订本。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略带甜味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三个人各自找了一张桌子坐下,开始翻阅书单上的书。
Namtarn很快沉浸在了一本关于记忆与信息储存的神经科学著作里。她的阅读方式很特别——不是逐字逐句地读,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书页,像是在“感受”书的内容。她偶尔会停下来,闭上眼睛,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消化什么。
Ohm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电磁学基础》,但看了不到十分钟,他的目光就开始涣散。他打了个哈欠,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无声地嚼了起来,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公式,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Boat的事情。虽然Boat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Ohm记得。他记得每一个细节。
Pang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认知心理学》。他翻开书,找到Pom老师标注的章节,认真地看了起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Namtarn从书中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她无意中瞥了一眼Pang的方向——
Pang面前的书翻开着,但他的眼睛没有看书。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下方的某个位置,表情专注而投入,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Namtarn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痴迷的兴奋。
Namtarn有些欣慰地想:Pang终于找到学习的乐趣了。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看看Pang在读什么内容——
然后她看到了,Pang的手机竖在书页下方,屏幕被书脊巧妙地遮挡着。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眼睛盯着手机屏幕,而不是书本。那本《认知心理学》只是一个掩护——他在打游戏。
Namtarn的欣慰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Pang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Pang的手指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Pang
Namtarn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Pang缓缓抬起头,看到Namtarn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个表情——Ohm后来形容说——像是Namtarn在读取某个物品上的信息时,读到了什么让她极度不满的内容。

呃……我在看书
Pang心虚地把手机往书后面藏了藏,

真的在看书

你在打游戏
Namtarn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你打了多久了?

没有多久,就……十分钟?

三十二分钟
Namtarn精确地说,

我从坐下到现在三十二分钟,你前十分钟确实在看书的第十一章,但从第十一分钟开始,你就把手机拿出来了
Pang张大了嘴巴。

你怎么知道?你有超能力吗?
Namtarn面无表情地看着他。Ohm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薯片碎屑从嘴角掉了一桌。

哦对
Pang反应过来,脸微微红了,

你确实有超能力

不是超能力
Namtarn在他对面坐下,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小大人,

是观察力。你翻书的速度在第十一分钟的时候突然变快了——从每分钟两页变成了每分钟十页。没有人能在保持理解的情况下用那种速度阅读认知心理学的教材。除非——
她停顿了一下。

除非他们根本没有在读
Pang彻底无话可说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乖乖地把书翻到了刚才应该读到的地方。

对不起
他老老实实地说,

我错了
Namtarn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冷静下来。

算了
她说,语气缓和了一些,

反正这些书确实很枯燥,我也不想读

那你刚才看得那么认真?
Ohm插嘴道。

我在‘读’,不是在‘看’
Namtarn解释道,

我的能力和阅读有关。我触碰书页的时候,能感觉到作者写下这些文字时的思路——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个例子,他们在推导这个公式时卡在了哪里,他们写到这里的时候喝了第几杯咖啡——这些信息比书本身的内容更有意思

听起来很酷
Ohm真心实意地说,

比我的‘消失术’酷多了

你的能力也很酷
Namtarn认真地说,

只是你还没完全掌握它
Ohm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拆掉了,但手背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疤痕。那是Boat留下的。疤痕不会消失,就像记忆不会消失一样。

对了
Namtarn忽然说,像是在转移话题,

你们知道天才班以前的学生吗?我们之前的那些学长学姐?
Pang和Ohm都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天才班已经办了十几年了,但从来没有见过任何关于往届学生的公开信息

因为那些信息被锁在了特殊馆藏区的某个角落里
Namtarn站起来,走到书架的另一端,用手指轻轻滑过一排排书脊,

我上次来的时候,无意中碰到了一本往届学生的论文集,然后——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了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厚册子上。

然后我看到了他们。每一届的学生。他们的脸,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能力
她把那本册子从书架上抽出来,放在桌上。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有些剥落了,写着:“Ridha Wittayakom高中天才班学生名录(第一届至第十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