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Ohm的手包扎好了之后回到了教室。他的精神状态比前一天好了一些,但依然有些心不在焉。Pom老师单独找他谈了话,具体谈了些什么,Ohm没有说,Pang也没有问。
但那天下午,Boat又来了。
Ohm正在走廊上走着,Boat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这次Boat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Pang不认识的学生——大概是一班的同学,或者更准确地说,是Boat的“朋友”。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那种无聊而残忍的表情——那种只有在群体中才会出现的、仗势欺人的表情。
“又见面了,”Boat看着Ohm,嘴角挂着一个冷冷的笑容。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但帽檐下面的头皮——Ohm能隐约看到——是光溜溜的,没有一根头发。
OhmBoat……
Ohm后退了一步,
Ohm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Boat歪了歪头,向前迈了一步,“我只是想跟你聊聊。朋友之间聊聊天,不行吗?”
Ohm我没什么想跟你聊的
“但我有。”Boat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朝身后的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抓住了Ohm的胳膊。
Ohm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Ohm挣扎着,但他的力气远远比不上那两个高大的男生。他们像拎小鸡一样把Ohm拖进了旁边的厕所,Boat跟在后面,随手关上了厕所的门。
走廊上有几个学生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一个人上前。他们只是加快了脚步,低下了头,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这就是这所学校的规则。不是写在墙上的规则,而是写在每个人心里的规则——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惹麻烦,不要成为下一个目标。
但Pang看到了。
他刚从天才班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物理书,正准备去食堂。他看到Boat和那两个男生把Ohm拖进厕所的那一幕,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他的第一反应是冲上去。
但他的第二反应——那个更冷静、更谨慎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问他:你能做什么?你一个人能打过三个人吗?你冲上去只会让自己也受伤,然后呢?然后你们两个一起被打,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Pang攥紧了物理书,指节泛白。
他需要帮忙。
他转身跑回了天才班教室,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还有几个人——Punn和Claire在讨论什么,Korn在吃零食,Jo、Jack在看漫画,Namtarn在整理笔记。
还有Wave。
Wave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PangWave!
Pang的声音急促而紧张,
PangOhm出事了!Boat在厕所打他!
Wave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Pang。
Pang你去不去?
Wave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Pang,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Pang几乎要发疯的话:
Wave关我什么事?
PangWave!
Pang的声音几乎是在吼了,
Pang你的同学在被人打!
Wave我不欠他什么
Wave的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Wave他上次在课堂上讽刺我的时候,可没想过我们是同学
Pang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和Wave吵架的时候。
Pang你——!
他咬了咬牙,转身对Punn说,
PangPunn,你跟我来。Claire,你去叫老师。Morn,Jo,你们两个——
Namtarn我已经在叫了
Namtarn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正在拨打的电话,
Namtarn我打给Pom老师了,他马上过来
Pang点了点头,转身冲出了教室。Punn紧跟在他后面,Korn和Jo也站了起来,虽然脸上还带着困惑,但脚步已经在往外走了。
Claire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教室里只剩下了Wave和Ayla。
Wave坐在座位上,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但手指没有再动。他的目光是空的——不是在看书,而是在看别的地方,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
Ayla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AylaWave
Wave没有回应。
Ayla你不用每次都假装你不在乎
Wave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Ayla我知道你已经在看监控了
Ayla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Wave能听见,
Ayla你从Pang进来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看了。你的电脑屏幕上,是厕所门口的监控画面
Wave缓缓抬起头,看着Ayla。
Ayla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面小小的镜子,倒映着Wave那张苍白的、冷淡的、写满了“别靠近我”的脸。
但Ayla没有被那张脸上的表情吓退。她从来都没有被吓退过。
Ayla你去不去?
Wave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站了起来。
Wave我去不是为了Ohm
Wave说,语气依然冷淡,
Wave是为了看看监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作为证据
Ayla当然
Ayla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短暂而温和,
Ayla完全是为了证据
厕所里,Ohm被按在墙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瓷砖。他的右手——那只被烫伤的手——被Boat踩在脚下,鞋底碾着那些已经破裂的水泡,疼痛让Ohm的视野变成了一片白色。
“你知不知道”,Boat蹲下来,凑近Ohm的耳边,声音低得像一条蛇在吐信子,“我昨天去上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我。老师让我回答问题,我站起来的时候,帽子差点掉了。我用手按住帽子的那一刻,全班都笑了。”
他用鞋底又碾了一下Ohm的手。
Ohm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牙齿咬紧了下唇,咬出了血。
“他们笑我像个和尚,”Boat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Boat是不是想出家了,说Boat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被老天爷惩罚了。你知道我有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Ohm没有说话。他说不出话。疼痛和恐惧把他的喉咙锁得死死的,他只能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动物般的呜咽。
“你当然不知道,”Boat站起来,松开了脚,“你是天才班的,你有特权,你有豁免权。你的手就算断了,学校也会给你最好的治疗。而我呢?我他妈连头发都没有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趴在地上的Ohm,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扭曲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可悲的东西。是嫉妒。是不甘。是一个被系统抛弃的人,对另一个被系统选中的人的、无力的、绝望的嫉妒。
OhmBoat
Ohm的声音从地上传来,沙哑而微弱,
Ohm我没有……我没有用那些答案……我甚至不知道那些答案是什么……它们自己消失了……
“闭嘴。”
Ohm是真的……我的能力……我能让东西消失……但我控制不了……
“我说闭嘴!”
Boat猛地抬起脚,朝Ohm的腹部踢了过去。
Ohm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踩到的虫子。他的嘴里涌出一股腥甜的味道——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Boat蹲下来,抓住Ohm的头发,把他的脸从地上提起来。
“你的能力?让东西消失?”Boat的声音带着一种讽刺的笑意,“那你把我变消失啊。来啊。让我看看你的超能力有多厉害。”
Ohm的视线模糊着,透过泪水和血水,他看到了Boat的脸——那张扭曲的、愤怒的、绝望的脸。那不是Boat。至少不是Ohm认识的那个Boat。
Ohm和Boat不是一直都有仇的。恰恰相反,他们曾经是朋友。
那是初中的事了。Ohm刚转学过来的时候,一个人都不认识,是Boat第一个跟他说话,第一个带他去食堂,第一个在体育课上选他做队友。Boat那时候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两个小月亮。他会把作业借给Ohm抄,会在Ohm被高年级欺负的时候站出来帮他,会在考试前给Ohm加油打气——“Ohm,你肯定行的,我相信你。”
那些事情,Ohm一直记得。
但后来呢?后来他们去了不同的班级。Boat去了三班,Ohm去了二班。再后来,天才班选拔考试来了。再后来,那些答案——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不该存在的答案——把他们之间最后的那根线绷断了。
Ohm看着Boat的脸,在那张扭曲的面孔下面,他试图找到当年那个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
他找到了。很模糊,很遥远,但确实还在。
OhmBoat
Ohm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Ohm我们是朋友
Boat的动作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Ohm我们是朋友
Ohm重复了一遍,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上,
Ohm初中那会儿……你帮过我很多……我一直记得……
Boat的手开始发抖。
“你闭嘴……”
Ohm那些答案……我真的没用……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这是真的……
“我让你闭嘴!”
Boat猛地松开Ohm的头发,站起来,后退了一步。他的呼吸急促而混乱,眼睛里的情绪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愤怒、恐惧、羞耻、困惑——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无法辨认的灰色。
“你不是我的朋友,”Boat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的朋友不会毁掉我的人生。”
他转过身,朝厕所门口走去。那两个抓着Ohm胳膊的男生松开了手,跟在Boat后面。
OhmBoat
Ohm的声音从地上传来,虚弱但清晰,
Ohm你的包……那个包还在我那里……里面的东西……我会帮你找回来的……我保证……
Boat在门口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
“不需要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已经无所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那两个男生跟在后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Ohm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的右手手背上的水泡已经完全破裂了,血和透明的液体混在一起,把地面染成了一片模糊的红色。他的嘴角破了,左脸肿了,腹部被踢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钝痛。
他慢慢地撑起身体,坐了起来,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
厕所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滴的声音,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然后,门被猛地推开了。
PangOhm!
Pang冲了进来,后面跟着Punn、Morn和Keng。他们看到坐在地上的Ohm,所有人都愣住了。
PangOhm——你的脸——
Pang蹲下来,伸出手想去扶Ohm,但又不敢碰他,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
Ohm我没事
Ohm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他还是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Ohm就是……有点疼
Pang有点疼?你的手——你的手在流血!
Pang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PangBoat那个混蛋——他在哪?我要去找他——
OhmPang
Ohm伸出手——左手,那只没有被烫伤的手——抓住了Pang的袖子,
Ohm别去
Pang为什么?他把你打成这样——
Ohm别去
Ohm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Pang从未听过的疲惫,
Ohm没用的
Pang看着Ohm的眼睛,在那双平时总是笑眯眯的、亮晶晶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失望。对什么的失望?对Boat的?对自己的?还是对这个把他们变成这样的、该死的系统的?
NamtarnOhm
Namtarn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握着那支贴着小熊贴纸的笔。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Ohm,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安静的、坚定的东西——像是她已经做好了某种准备,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都会站在这里。
Namtarn你的文具盒
Namtarn轻声说,
Namtarn刚才在教室里,它自己动了
Ohm抬起头,看着Namtarn。
Ohm什么?
Namtarn你的文具盒
Namtarn重复了一遍,
Namtarn你跑出去之后,它自己动了一下。从你的桌上掉到了地上
她走过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支笔。那支贴着小熊贴纸的笔。
Namtarn我的笔从你的文具盒里掉了出来
Namtarn把笔举到Ohm面前,
Namtarn在你的文具盒里 它什么时候回到你那里的?你不是说找不到了吗?
Ohm看着那支笔,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不是困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逐渐成形的、明亮得几乎刺眼的领悟。
Ohm我……我没有把它放回去
Ohm的声音很轻,
Ohm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文具盒里
Namtarn看着Ohm的眼睛,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伸出手,把那支笔放进了Ohm的掌心里——那只受伤的、包扎着的右手。
Namtarn那你就再把它变没
Namtarn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Namtarn然后,再把它找回来
Ohm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笔。小熊贴纸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光,小熊的笑脸圆圆的、傻傻的,像是在对他说:你可以的。
Namtarn如果你能把我的笔找回来
Namtarn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Namtarn那你一定也能把Boat找回来
PangNamtarn……
Pang看着Namtarn,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Namtarn不是让Ohm把Boat“变消失”。她是在告诉Ohm——Boat并没有真的消失。他只是迷失了。迷失在愤怒里,迷失在嫉妒里,迷失在这个把所有人分成三六九等的、该死的系统里。但那个曾经帮过Ohm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男孩,并没有真正消失。
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找回来。
Ohm缓缓抬起头,看着Namtarn。
Namtarn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星星。她看着Ohm,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承诺。
Pang走吧
Pang站起来,伸出手,
Pang我们一起去
Ohm看着Pang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左手——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握住了Pang的手。Pang用力把他拉了起来。
三个人——Ohm、Pang、Namtarn——一起走出了厕所。
Punn、Korn和Jo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没有人说话。
Wave和Ayla站在走廊的尽头,远远地看着这一切。Wave的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厕所门口的监控画面。Ayla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掌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Ayla你不去?
Ayla轻声问。
Wave不需要
Wave把手机收进口袋,
Ayla他们三个人够了
他转身走了。
Ayla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了第一次注意到Wave的时候——那是初中二年级的物理竞赛集训,她半夜去自习室拿忘记带走的水杯,发现Wave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道解不开的题。
那时候的Wave,和现在一样,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让别人知道他在乎。
Ayla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跟上了Wave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