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那天晚上之后,宋也多了一个习惯——每天放学,他都会先确认苏晚的表情。不是看,是确认。确认她今天有没有真的在笑,确认她眼底有没有藏起来的疲惫,确认她还是不是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吃”就红了耳朵的苏晚。
苏晚察觉到了。她没有拆穿他,只是在每次对上他目光的时候,轻轻笑一下。那个笑很淡,但足够让宋也放心。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苏晚妈妈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苏然在附近找了个工作,每天早出晚归,跟苏晚说话不超过十句。但宋也注意到,苏然的房间里总亮着灯,有时候到很晚才灭。
一切都在变好。直到那个周末。
周六下午,宋也正在家写作业,手机响了。是苏晚。
“宋也,你能来一下吗?”她的声音有点不对劲,不是哭,不是慌,是那种——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她。
“怎么了?”
“我姐……她走了。”
宋也赶到苏晚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苏晚妈妈,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苏晚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信封,旁边是一张银行卡。
“怎么回事?”宋也问。
苏晚妈妈把纸条递给他。纸条上的字很工整,是苏然的笔迹。
“妈,我走了。别找我。卡里有五万块,给晚晚上学用。密码是她生日。对不起。”
宋也看完,把纸条放下。他走到窗边,站在苏晚旁边。苏晚没看他,眼睛盯着楼下那条路。
“她什么都没跟我说。”苏晚的声音很轻,“早上她还在,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她敲门,问我吃不吃水果,我说不吃。然后她就走了。”
宋也没说话。
“我为什么不说吃呢?”苏晚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就说一个‘吃’,她就进来了,我就能看见她,我就能——”
“苏晚。”宋也打断她,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她上次走的时候,我也没送她。她说去外地工作,我说哦。然后她就走了,走了好几年。”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声音越来越小,“这次她又走了。我连句再见都没说。”
宋也把她拉进怀里。苏晚没有哭出声,只是攥着他的衣服,攥得很紧。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浑身都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苏晚妈妈坐在沙发上,没说话。她把那张纸条叠好,放进兜里,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盖住了一切。
那天下午,宋也陪苏晚坐了很久。两个人坐在苏晚房间的地板上,靠着床沿,谁都没说话。苏晚的房间很小,但很干净。书桌上摞着一堆课本和练习册,墙上贴着一张旧照片——两个小女孩,大的扎着马尾,小的扎着两个小揪揪,抱在一起笑。
那是苏晚和苏然。很久以前的苏然,眼睛里有光。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晚忽然开口。
宋也看着她。
“她以前很爱笑,很爱闹,我妈说她像个假小子。我小时候被人欺负,都是她替我出头。有一次隔壁班的男生揪我辫子,她追了那个男生三条街,把人堵在厕所里,揪回来让他给我道歉。”苏晚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后来她上了大学,交了男朋友。那个人对她不好,但她不说。我们只知道她瘦了很多,过年回来也不怎么笑。再后来他们就分了。分了之后,她更不爱说话了。毕业了,找了工作,就不怎么回来了。”
苏晚低下头,手指在地上画圈。
“我以为她是不想回来。现在想想,她可能是不敢回来。”
宋也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她会回来的。”他说。
苏晚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客厅里,水龙头关了。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苏晚妈妈一个人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来。那个脚步声听起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
那天晚上,宋也走的时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苏晚家的窗户。六楼的灯亮着,不是苏然房间那盏,是苏晚房间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苏晚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课本,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站在楼下,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
过了几秒,窗帘拉开了一条缝。苏晚的脸出现在窗户后面,隔着六层楼的距离,看不清表情。
宋也朝她挥了挥手。
窗帘又拉上了。但宋也的手机亮了。
“你回去吧,我没事。”
宋也看着这行字,知道她在撒谎。但他没拆穿。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在楼下又站了十分钟,直到那盏灯灭了,才转身离开。
周一,苏晚来上课了。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安安静静的,低着头做题。但宋也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手握着笔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
他没有问她好不好。他只是中午的时候,把饭卡放在她桌上,没说一句话。
苏晚看着那张饭卡,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宋也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苏晚低下头,把饭卡攥在手心里。
她没哭。但她的眼眶红了很久。
放学后,宋也照常送苏晚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
“宋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宋也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苏晚。”
“嗯?”
“你姐走的那天,你问她吃不吃水果,她说不吃。但你没问第二遍。”
苏晚看着他。
“下次,记得问第二遍。”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但这次到了眼睛。
“好。”她说。
宋也转身走了。苏晚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巷口。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窗帘拉着,苏然的房间已经空了。但她知道,那盏灯还会亮的。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