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苏然回来之后,苏晚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宋也说不清楚——她好像更安静了。以前她就不怎么说话,现在连笑都变少了。宋也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问她是不是跟姐姐吵架了,她说没有。但她的手总是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像以前被刘洋欺负时那样。
宋也知道她在瞒着什么。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周五晚上,宋也洗完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晚的。苏晚从来不会连着打这么多电话,他心一紧,立刻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穿上外套就往外跑。
到苏晚家楼下的时候,他看见六楼的灯是亮着的。他跑上去,敲门。没人开。他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苏晚的,是苏然的。“谁?”
“宋也。苏晚呢?”
门开了一条缝,苏然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不在。”
“不在?去哪了?”
苏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她去找她爸了。”
宋也愣了一下。“什么?”
“她爸今天下午打电话来,说住院了,让她去送钱。”苏然的声音很平,但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我让她别去,她不听。”
“哪家医院?”
“我不知道——”
“苏然。”宋也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你知道。”
苏然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市二院。但她不让我告诉你——”
宋也已经转身跑了。
市二院在老城区的边上,打车过去要二十分钟。宋也坐在出租车里,手指不停地敲着膝盖。他给苏晚发了无数条消息,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回。他开始后悔,后悔今天没多问一句,后悔没早点发现她不对劲。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住院部的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宋也一层一层地找,最后在三楼的走廊尽头,看见了苏晚。
她坐在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在跟苏晚说什么,声音沙哑,带着痰音。苏晚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钱。
宋也走过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很响。苏晚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那个男人也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宋也一眼,然后认出了他。
“是你?”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上次在巷口推我的那个?”
宋也没理他,看着苏晚。“走,回去。”
“宋也,我——”
“走。”
苏晚站起来,手里的信封被那个男人一把拽住。“钱留下。”
苏晚松开手,信封被男人抢过去,他低头数了数,脸色变了。“就这么点?两千块?你打发要饭的呢?”
“我就这么多了。”苏晚的声音很小,但很平静。
“你妈呢?让你妈送来。”
“我妈刚出院,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是她的事——”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有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宋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苏晚面前。他看着那个男人,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你再说一句试试。”
男人对上他的目光,声音矮了几分。“我跟我闺女说话,关你什么事——”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宋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今天拿了钱,就闭嘴。以后别找她。”
“你算老几?”
宋也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冷,冷到走廊的温度都低了几度。男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数钱。宋也转身,拉着苏晚的手腕,往外走。苏晚没挣扎,乖乖地跟着他,步子很快,像是在逃跑。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宋也。”
宋也转过身。苏晚站在路灯下,低着头,肩膀在抖。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我不想让你看见这些的。”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想让你看见他……”
宋也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苏晚攥着他的衣服,终于哭出了声,很小很小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动物。
“我不怕看见他。”宋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我怕你一个人来见他。”
苏晚哭得更凶了。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浑身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宋也搂着她,搂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苏晚不哭了。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苏然告诉我的。”
苏晚愣了一下。“她让你来的?”
“嗯。”
苏晚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其实……很关心我。就是不会说。”
“我知道。”宋也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在路上,谁都没说话。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响。苏晚走在他旁边,步子很小,宋也放慢了速度配合她。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下来。
“宋也。”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很麻烦?”
宋也看着她。“没有。”
“真的?”
“苏晚,”他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还没干的泪痕,“你不是麻烦。你是苏晚。你是我的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在笑。
“以后,”宋也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别一个人扛了。听到没有?”
苏晚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楼上,六楼的窗户亮着灯。苏然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水杯,看着楼下那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她看了很久,然后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