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的官邸在皇城正中心,离太和殿只有一墙之隔。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比任何府邸都气派的大门,忽然笑了。十年了,从公主府到县衙,从县衙到同知衙门,从同知衙门到知府衙门,从知府衙门到巡抚衙门,从巡抚衙门到大学士府,从大学士府到首辅官邸。每一次搬家,房子都更大一些。但每一次,她都更喜欢那个小小的吴江县衙。因为那里有他们一起搬过的石头、一起挖过的泥巴、一起熬过的夜。
“公主,你笑什么?”陆砚站在她身边,穿着首辅的官服,头上戴着乌纱帽,整个人看起来威严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没变,明亮、温暖,像十年前那个大婚之夜。
“笑我们搬了这么多次家,终于不用再搬了。”
“那可不一定。万一陛下哪天让微臣去南京,还得搬。”
“那你就跟陛下说,你不去。”
“不去?抗旨是要杀头的。”
“那就带上我。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首辅要做的事,比大学士多得多。六部的事要管,地方的事要管,边防的事要管,水利的事要管,学堂的事要管,医馆的事要管。陆砚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了才回来。有时候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在文渊阁里对付几口。
沈昭宁心疼他,每天给他炖汤。鸡汤、鱼汤、骨头汤,换着花样炖。春桃笑她:“公主,您以前连饭都不会做,现在倒成了大厨了。”
“没办法。他忙,我得照顾好他。”
“驸马都当首辅了,您还叫他驸马?”
“习惯了。改不了。”
陆砚当首辅的第一年,做了几件大事。第一件,是整顿吏治。他让人查了全国官员的履历,发现很多官员都是靠关系上来的,没有真才实学。他定了一条新规矩——所有官员,每三年考核一次。考核不合格的,降级或免职。考核优秀的,升职或奖励。这条规矩一出,朝堂上炸了锅。很多官员找上门来,求他网开一面。他谁的面子都没给。
“陆阁老,下官在朝中待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有苦劳。但苦劳不是功劳。你干得好,本官不会动你。你干得不好,本官也不会留你。”
“你——你就不怕得罪人?”
“怕。但更怕的是,天下被你们这帮人毁了。”
那人走了。陆砚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沈昭宁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你刚才的话,太重了。”
“不重。他们听不进去。”
“那你还说?”
“说给他们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自己?”
“提醒自己,不能变成他们那样。”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曾经被她用《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砸醒的人,真的长大了。他不再是那个懒洋洋的纨绔,也不再是那个只会考试的书生。他是一个首辅,一个真正为国为民的首辅。
第二件大事,是整顿边防。北边的鞑靼人经常骚扰边境,百姓苦不堪言。陆砚查了边防的军饷账册,发现大部分军饷都被将领贪了。士兵们吃不饱、穿不暖,怎么打仗?他奏请皇帝,撤换了十几个将领,把贪污的军饷追了回来。他又奏请皇帝,在边境修了几十个堡垒,驻军防守。一年之后,鞑靼人不敢来了。百姓们过上了安稳日子。
第三件大事,是整顿水利。黄河年年决堤,百姓年年受灾。陆砚查了黄河的治理情况,发现很多堤坝都是豆腐渣工程。他奏请皇帝,撤换了几个河道总督,重新修了堤坝。他又让人疏浚了黄河的河道,加固了沿岸的堤防。一年之后,黄河没有再决堤。百姓们给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陆公堤”。这已经是他第三块碑了。吴江有一块,苏州有一块,黄河边又有一块。
沈昭宁看着那碑,笑了。“陆砚,你都快成碑王了。”
“什么碑王?”
“到处都有人给你立碑。吴江有,苏州有,黄河边又有。你再这样下去,全国的碑都要被你占完了。”
他笑了。“那不是微臣的功劳,是百姓的功劳。”
“百姓的功劳,为什么写你的名字?”
“因为百姓记不住别人,只记得住微臣。”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纨绔驸马,已经不是纨绔了。他是一个好官,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一个跟她一样,想做事、想帮人、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的好官。
首辅当了三年,陆砚做了很多事。整顿吏治、整顿边防、整顿水利、整顿税赋、整顿学堂、整顿医馆。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皇帝很满意,夸他是“本朝第一贤相”。张居正也写信来,说“后继有人”。但陆砚自己不满意。
“公主,微臣觉得还不够。”
“什么不够?”
“天下这么大,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还有很多百姓没过上好日子。”
“那你想怎么办?”
“想去看看。亲眼看看。”
她看着他。“你想出巡?”
“想。但微臣是首辅,不能随便离开京城。”
“那让陛下去。陛下是天子,应该去看看自己的天下。”
他愣住了。“让陛下去?”
“对。陛下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不知道百姓怎么过日子。他应该出去看看。看看百姓的苦,看看官员的贪,看看天下的真实样子。”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微臣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让皇帝出巡。”
“那你觉得对不对?”
“对。但陛下不会听。”
“不试试怎么知道?”
陆砚去找皇帝的时候,皇帝正在御花园里赏花。他跪下来,把出巡的事说了一遍。皇帝沉默了很久。
“陆爱卿,你觉得朕应该出巡?”
“陛下,您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别人想让您看到的、听到的。您应该出去看看,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看看官员怎么做事,看看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皇帝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就不怕朕出去之后,发现你在骗朕?”
“臣没骗陛下。臣做的事,每一件都有据可查。臣不怕陛下查。”
皇帝笑了。“你倒是自信。”
“臣不是自信。臣是心里没鬼。”
皇帝点了点头。“朕想想。”
一个月后,皇帝下旨,出巡江南。陆砚陪同。沈昭宁也去了。她想去看看,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变成了什么样。
第一站,是吴江。吴江变了。城墙修过了,城门也新了。县衙门口的鼓换了一面新的,旗杆也直了。石狮子的耳朵补上了,看起来威风多了。最让沈昭宁高兴的是,陆公堤还在。比十年前更宽、更高、更结实。
皇帝站在堤上,看着滔滔的太湖,沉默了很久。“陆爱卿,这是你修的?”
“是。十年前修的。”
“十年了,还在。”
“只要有人维护,一百年也在。”
皇帝点了点头。他又去看了学堂、医馆、菜地。学堂里书声琅琅,医馆里病人不多,菜地里绿油油的一片。百姓们看到陆砚,围上来,拉着他的手,非要他留下吃饭。
“陆巡抚——不对,陆大人——也不对,陆阁老——您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你们。”
“您可好久没回来了。我们都想您。”
陆砚笑了。“本官也想你们。”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他突然明白了陆砚为什么能当首辅。不是因为他是状元,不是因为他会考试,是因为他心里有百姓。百姓心里也有他。
第二站,是苏州。苏州也变了。运河疏浚了,太湖堤坝加固了,水闸新建了。学堂、医馆、菜地,比吴江的还大。百姓们看到陆砚,比吴江的还激动。
“陆知府——不对,陆巡抚——也不对,陆阁老——您怎么回来了?”
“来看看你们。”
“您可好久没回来了。我们都想您。”
陆砚笑了。“本官也想你们。”
皇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点酸。他做了这么多年皇帝,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笑过。
“陆爱卿。”
“臣在。”
“你比朕强。”
陆砚愣住了。“陛下——”
“朕是说真的。你做了朕做不到的事。”
“陛下,臣做的事,都是陛下让臣做的。没有陛下,臣什么都不是。”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臣说的是实话。”
出巡走了三个月。江南、湖广、山东、河南,每到一处,百姓都夹道欢迎。不是欢迎皇帝,是欢迎陆砚。皇帝不生气。他知道,这些百姓不是不喜欢他,是不认识他。他决定,以后要多出来走走。
回到京城,皇帝下了一道旨意——“今后,天子每年出巡一次,看看天下,看看百姓。”陆砚跪在太和殿前,听宣旨官念完圣旨,笑了。他做到了。他终于让皇帝看到了天下的真实样子。
回到府里,沈昭宁在等他。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低头一看——《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公主,你拿这个做什么?”
“你忘了?你还有一门课没考。”
“什么课?”
“国考。”
他愣住了。“国考?”
“对。你以前说,要当国考状元。现在你当了首辅,但还不是国考状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是不是又想给微臣定KPI?”
“不是KPI。是让你别忘了,你是谁。”
“微臣是谁?”
“你是陆砚。是纨绔,是状元,是巡抚,是大学士,是首辅。但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驸马。”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湿了。“公主。”
“嗯。”
“微臣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考状元,不是当首辅,是娶了你。”
她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上岸?”
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