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阁

东阁大学士的官邸在皇城东边，离皇宫只有一街之隔。沈昭宁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忽然笑了。从长安到吴江，从吴江到苏州，从苏州到江南，从江南再回长安。三年多的时间，他们绕了一个大圈，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被逼着出嫁的公主，他也不再是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

“公主，你笑什么？”陆砚站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圣旨。

“笑我们走了这么多路，最后还是回来了。”

“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你帮我。现在——”他顿了顿，“是我们一起。”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当初被她用《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砸醒的人，真的长大了。

内阁在文渊阁，大学士们每天在那里办公。陆砚第一天去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好朝服，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沈昭宁帮他系好腰带，又整了整衣领。

“紧张？”

“有一点。”

“别怕。你是状元，是巡抚，是江南百姓称颂的好官。你配得上这个位置。”

他转过身，看着她。“公主，你知道吗，微臣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想你。”

“想我什么？”

“想你说的话。你说，别怕。微臣就不怕了。”

她笑了。“那我以后多说说。”

“好。”

文渊阁在内阁，沈昭宁进不去。她站在宫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公主，驸马都当大学士了，您还担心什么？”

“不担心。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什么？奴婢觉得慢死了。三年多，搬了五次家。”

沈昭宁笑了。“那下次不搬了。”

“真的？”

“真的。这次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内阁里有五位大学士。首辅张居正，次辅李廷机，其余三位分别是东阁大学士陆砚、文华阁大学士王锡爵、武英阁大学士赵志皋。陆砚是最年轻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从地方官直接升上来的。

第一天议事，讨论的是江南的税赋改革。陆砚在江南待了两年，对这事最熟。他拿出一份详细的方案，从清丈土地到取消杂税，从减轻赋税到增加税收，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张居正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陆阁老，你这方案，在江南行得通。在别的地方，不一定。”

“那就先在江南试行。效果好，再推广到全国。”

“推广到全国？你知道全国有多少省吗？十三省。每个省的情况都不一样。”

“所以不能一刀切。要因地制宜。江南有江南的办法，湖广有湖广的办法，四川有四川的办法。但原则是一样的——清丈土地，公平税赋，减轻百姓负担。”

张居正看着他，目光幽深。“陆阁老，你在江南待了两年，就觉得天下的事都跟江南一样？”

陆砚没说话。他知道张居正在试探他。他刚入阁，根基不稳，不能跟首辅硬碰硬。

“张阁老说得对。下官在江南待了两年，只了解江南的情况。别的地方，还需要向各位阁老请教。”

张居正点了点头。“那就先按你的方案，在江南试行。效果好了再说。”

“谢张阁老。”

走出文渊阁，王锡爵追上来。“陆阁老，你刚才不该退。”

“为什么不退？”

“你的方案是对的。江南能行，别的地方也能行。你退了，别人就以为你心虚。”

陆砚笑了。“王阁老，下官不是心虚。下官是觉得，争论没有用。做出成绩，才有用。”

王锡爵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下官以前沉不住气。后来被人教会的。”

“谁教的？”

“内人。”

王锡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那个公主？有意思。”

陆砚也笑了。“是挺有意思的。”

陆砚在江南的税赋改革，推行得很顺利。半年之后，江南七府的税收增加了三成，百姓的负担减轻了两成。皇帝很高兴，下旨褒奖。张居正也很满意，在朝会上夸了陆砚。但陆砚知道，这还不够。江南好了，别的地方还不好。天下这么大，不是只有江南。他需要把江南的经验推广到全国。

问题是，张居正不同意。张居正是首辅，也是湖广人。湖广的情况跟江南不一样，地广人稀，豪强众多。清丈土地，在江南行得通，在湖广不一定。张居正不是不想改革，是怕改革会动摇自己的根基。陆砚理解他，但不认同他。他决定换个办法。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全国地图。沈昭宁端了茶进来，看到他眉头紧锁，问：“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把江南的经验推广到全国。”

“张居正不同意？”

“不同意。他是湖广人，怕改革会得罪湖广的豪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从小的地方开始。找那些跟张居正没关系的地方，先试行。效果好了，他自然会同意。”

她看着他，笑了。“你倒是学聪明了。”

“跟你学的。”

陆砚选中的第一个地方，是山东。山东巡抚宋应昌，是个能干的官，也是张居正的门生。但宋应昌跟张居正不一样，他是实干派，不怕得罪人。陆砚给宋应昌写了一封信，详细介绍了江南税赋改革的经验，还把方案附在后面。宋应昌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给陆砚回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下官试试。”

山东的税赋改革，推行了半年。效果比江南还好。山东的税收增加了四成，百姓的负担减轻了三成。皇帝龙颜大悦，下旨褒奖宋应昌，还让他进京述职。宋应昌到京城的时候，特意来拜访陆砚。

“陆阁老，下官是来谢您的。”

“谢我什么？”

“谢您的方案。山东的百姓，过上好日子了。”

“那是你干得好。不是下官的功劳。”

“不。没有您的方案，下官不知道怎么做。”

陆砚笑了。“那以后，我们一起做。”

“好。”

山东的成功，让张居正改变了想法。他主动找到陆砚，说：“陆阁老，你的方案，在湖广也试试吧。”

陆砚愣了一下。“张阁老，您同意了？”

“同意了。你的方案是对的。江南能行，山东能行，湖广也能行。”

“那下官去准备。”

“不用你准备。本官自己来。湖广的事，本官比你熟。”

陆砚看着他，忽然笑了。“好。那下官等着张阁老的好消息。”

湖广的税赋改革，推行了一年。效果比山东还好。张居正不愧是首辅，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他清丈了湖广所有的土地，取消了十几项杂税，减轻了百姓的负担。湖广的百姓，给他立了一块碑。张居正站在碑前，看了很久。他想起陆砚说的那句话——“做出成绩，才有用。”

他笑了。“这个陆砚，有意思。”

税赋改革推行了三年，全国十三省全部完成。国库收入增加了五成，百姓的负担减轻了三成。皇帝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夸了陆砚。

“陆爱卿，你是朕的能臣。”

陆砚跪下来。“陛下过奖。这是陛下的功劳，是张阁老的功劳，是天下官员的功劳。臣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皇帝笑了。“你倒是会说话。”

“臣说的是实话。”

“行了，起来吧。”皇帝看着他，“陆爱卿，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你觉得，天下还有什么要改的？”

陆砚想了想。“陛下，天下要改的地方还有很多。吏治要清，边防要固，水利要修，学堂要办，医馆要建。但最重要的，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百姓过好了，天下就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谁能帮朕做这些事？”

“臣。”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当仁不让。”

“臣不敢。但臣想做。”

“好。那朕就让你做。”

从那天起，陆砚开始管更多的事。吏治、边防、水利、学堂、医馆，每一样他都亲自过问。他做事有个习惯——先调查，再方案，后执行。方案一定要详细，执行一定要到位。做完了，一定要复盘。这个习惯，是沈昭宁教他的。他把它用在了治国上。

张居正退休那年，推荐陆砚接任首辅。皇帝同意了。陆砚跪在太和殿前，听宣旨官念完圣旨，脑子一片空白。首辅，文官之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从纨绔到首辅，只用了不到十年。

回到府里，沈昭宁在等他。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低头一看——《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公主，你拿这个做什么？”

“你忘了？你还有一门课没考。”

“什么课？”

“国考。”

他愣住了。“国考？”

“对。你以前说，要当国考状元。现在你当了首辅，但还不是国考状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是不是又想给微臣定KPI？”

“不是KPI。是让你别忘了，你是谁。”

“微臣是谁？”

“你是陆砚。是纨绔，是状元，是巡抚，是大学士，是首辅。但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驸马。”

他看着她，眼眶忽然湿了。“公主。”

“嗯。”

“微臣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不是考状元，不是当首辅，是娶了你。”

她笑了。“我知道。”

“你知道？”

“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上岸？”

他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