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知府当了两年，陆砚又升了。这次是江南巡抚，管着苏州、松江、常州、镇江、杭州、嘉兴、湖州七府，大半个江南。圣旨到的那天，他正在工地上搬石头。传旨的太监在衙门等了半天，最后在太湖大堤上找到了他。他浑身是泥，跪在地上接旨，样子滑稽得很，但太监没敢笑，因为皇帝在圣旨里写的是——“陆砚治水有功，吏治有方，特升江南巡抚，即刻赴任。”
沈昭宁在巡抚衙门等他。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七扇大门，忽然笑了。从公主府到县衙，从县衙到同知衙门，从同知衙门到知府衙门，从知府衙门到巡抚衙门。三年时间，他们搬了五次家。每一次，房子都更大一些。但每一次，她都更喜欢那个小小的吴江县衙。因为那里有他们一起搬过的石头、一起挖过的泥巴、一起熬过的夜。
陆砚从太湖赶回来，浑身是泥，站在巡抚衙门前，看着那七扇大门，也笑了。“公主，你知道吗，微臣以前觉得，巡抚是天大的官。”
“现在呢？”
“现在觉得，天大的官也得干活。不干活，就是废物。”
她笑了。“那你去干活吧。”
“好。公主，你先帮微臣看看，这巡抚衙门有什么问题。”
她走进去，转了一圈。衙门很大，七进院子，几百间房。花园里有假山、有水池、有亭台楼阁。后院里种着几十棵桂花树，金灿灿的，香味浓得化不开。她站在后院，深吸一口气。“陆砚。”
“嗯。”
“你知道这巡抚衙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太奢侈了。花园、假山、水池、亭台楼阁，这些都要花钱。花的不是你的钱，是百姓的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拆了。把花园改成菜地，把假山改成仓库，把水池改成鱼塘。省下来的银子，给百姓修路、办学堂、建医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公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跟微臣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拆了巡抚衙门的后花园。”
她笑了。“那你拆不拆？”
“拆。”
消息传开，江南的官员都炸了锅。巡抚衙门的后花园，是前朝留下来的，几百年了，从来没人动过。陆砚一个新任巡抚，居然要拆了？这不是打所有江南官员的脸吗？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是松江知府钱文华。他是江南官场的老人，在松江待了十几年，根基深得很。
“陆巡抚，后花园是前朝古迹，拆了可惜。”
“不可惜。前朝的东西，留着也没用。”
“那也不能拆。这是江南的脸面。”
“江南的脸面不是花园，是百姓过得好不好。百姓过好了，江南才有脸面。”
钱文华气得说不出话。他转身走了。当天晚上，一封联名信送到了京城。信是江南七府的知府联名写的，告陆砚“毁坏古迹，奢侈无度，民怨沸腾”。皇帝看了信，笑了。“这个陆砚，又要搞事了。”他把信递给张居正，“张爱卿，你怎么看？”
张居正看完信，也笑了。“陛下，陆砚拆的是后花园，不是古迹。那些知府告他，是因为怕他拆了花园之后，还要拆别的。”
“拆什么？”
“拆他们的衙门。拆他们的面子。拆他们的舒服日子。”
皇帝点了点头。“那朕要不要管？”
“不用。让陆砚拆。拆完了，江南就好了。”
皇帝笑了。“好。朕不管。”
后花园拆了三个月。假山搬走了，水池填平了，亭台楼阁拆了。陆砚带着巡抚衙门的吏员，亲自搬石头、挖泥巴、种菜。三个月后，后花园变成了菜地。白菜、萝卜、茄子、辣椒，绿油油的一片，长势喜人。他把菜分给巡抚衙门的吏员，又送了一些给附近的百姓。
百姓们高兴得不得了。“陆巡抚，您真是好人。以前的巡抚，只知道在后花园里喝酒听曲。您倒好，种菜给我们吃。”
陆砚笑了。“种菜比喝酒好。喝酒是自己高兴，种菜是大家一起高兴。”
百姓们笑了。消息传到其他府，百姓们也纷纷效仿。松江府的百姓把知府衙门的后花园也拆了，种上了菜。知府钱文华气得跳脚，但没办法。百姓要种，他拦不住。很快，江南七府的后花园都变成了菜地。百姓们吃上了自己种的菜，省了不少银子。陆砚的名声，在江南百姓中，比皇帝还大。
后花园拆完了，陆砚开始办学堂。他在江南七府各建了一所学堂，免费招收百姓的孩子。学堂的先生，是他从苏州、杭州请来的名儒。学费不收，书本不收，连午饭都免费。钱从哪里来？从巡抚衙门的开支里省。他把巡抚衙门的吏员裁了一半，把自己的俸禄也减了一半。
沈昭宁看着他每天忙到半夜，心疼了。“陆砚，你别太累了。”
“不累。比以前斗蛐蛐有意思多了。”
“斗蛐蛐是玩，这是干活。不一样。”
“一样。都是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纨绔驸马，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了。他是一个好官，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一个跟她一样，想做事、想帮人、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的好官。
“陆砚。”
“嗯。”
“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谁？”
“我。”
他笑了。“那微臣是不是可以当国考状元了？”
“你还差得远。”
“多远？”
“九万七千里。”
“那微臣继续努力。”
学堂办起来之后，陆砚又开始办医馆。他在江南七府各建了一所医馆，免费给百姓看病。大夫是从苏州、杭州请来的名医，药材是从全国各地采购的。钱从哪里来？从赋税里省。他把江南七府的赋税重新核了一遍，取消了十几项杂税，百姓负担轻了，朝廷的税收却没少，因为那些豪强再也不能偷税漏税了。
沈昭宁帮他算了一笔账。清丈土地之后，江南七府的税基增加了三成。取消杂税之后，百姓的实际负担反而轻了两成。朝廷的税收增加了两成。这是一个三赢的局面——朝廷赢了，百姓赢了，陆砚也赢了。
“陆砚，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什么？”
“你让江南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公主，你知道微臣做了什么吗？”
“什么？”
“微臣做了你想做的事。”
她愣住了。“我想做的事？”
“你想帮人。你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微臣帮你做了。”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陆砚——”
“别哭。微臣还没做完呢。”
“还有什么没做？”
“还有好多。江南的水利还没修完，学堂还不够多，医馆还不够大。百姓还没过上好日子。”
“那你打算做多久？”
“一辈子。”
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好。我陪你。”
他伸出手，帮她擦眼泪。“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漂亮了。”
“我本来就不漂亮。”
“谁说的？你是天下最漂亮的。”
她笑了。“你就会哄人。”
“不是哄。是真的。”
江南巡抚当了两年，陆砚做了很多事。修水利、办学堂、建医馆、清丈土地、整顿吏治、减轻赋税。江南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江南的官员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皇帝很满意，夸他“江南大治，天下楷模”。张居正也很满意，说他是“本朝第一能臣”。但陆砚自己不满意。
“公主，微臣觉得还不够。”
“什么不够？”
“江南好了，但别的地方还不好。天下这么大，不是只有江南。”
“那你想怎么办？”
“想去别的地方。做更多的事。”
她看着他。“你想去京城？”
“想。但微臣还不够格。京城里都是大佬，微臣一个巡抚，去了也没用。”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更大的官。管更多的事。帮更多的人。”
她笑了。“那你继续努力。”
“好。”
皇帝没让陆砚等太久。江南巡抚当了两年，一道圣旨把他召回了京城。不是升官，是入阁。皇帝让他当东阁大学士，参与军机。这是大雍朝最高的官职了。陆砚跪在太和殿前，听宣旨官念完圣旨，脑子一片空白。
“陆砚，你发什么愣？”皇帝在上面笑了。
“陛下，臣——”
“别臣了。起来吧。”
陆砚站起来，腿有点软。他看了看高台上的沈昭宁，她正看着他笑。他也笑了。三年时间，从纨绔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解元，从解元到会元，从会元到状元，从状元到翰林，从翰林到知县，从知县到同知，从同知到知府，从知府到巡抚，从巡抚到大学士。他走完了别人一辈子走不完的路。
回到府里，沈昭宁在等他。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他低头一看——《五年科举三年模拟》。
“公主，你拿这个做什么？”
“你忘了？你还有一门课没考。”
“什么课？”
“国考。”
他愣住了。“国考？”
“对。你以前说，要当国考状元。现在你当了大学士，但还不是国考状元。”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是不是又想给微臣定KPI？”
“不是KPI。是让你别骄傲。”
“微臣不骄傲。有你在，微臣骄傲不起来。”
她笑了。“那你还考不考？”
“考。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微臣把天下治好了。再去考。”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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