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府同知是个尴尬的位置。比知县大,比知府小。管的事不少,做的主不多。陆砚到任的时候,苏州知府还是陈文远——那个当初派人来查他的人。两个人见面的时候,气氛微妙得很。
“陆同知,恭喜升官。”陈文远坐在大堂上,笑容客气,眼神冷淡。
“谢陈知府。”陆砚行礼。
“你之前在吴江干得不错,陛下夸了你。本府也替你高兴。”陈文远顿了顿,“但苏州不比吴江。吴江是个小县,苏州是府城。这里的事,比吴江复杂得多。你初来乍到,多听多看少说话。”
“下官明白。”
“行了,下去吧。你的同知衙门在城东,本府已经让人收拾好了。”
陆砚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沈昭宁在门外等着。“怎么样?”她问。
“不怎么样。他不喜欢我。”
“当然不喜欢你。你是状元,他是二甲。你是驸马,他是平民。你在吴江干出了政绩,他在苏州待了三年什么都没干。换谁都不会喜欢你。”
“那怎么办?”
“做出成绩。让他没法不喜欢你。”
他看着她,笑了。“公主,你是不是又要给微臣定KPI?”
“不是KPI。是让你别怕。”
“微臣不怕。有你陪着,微臣什么都不怕。”
同知衙门比吴江县衙大,但也破。墙皮掉了,瓦片碎了,院子里长满了草。陆砚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满目疮痍,沉默了很久。
“公主,你说微臣从吴江到苏州,是升官了还是降官了?”
“升官了。”
“那为什么办公的地方越来越破?”
她笑了。“因为好地方都被知府占了。你是同知,只能住破的。”
“那本县——不对,本官——也不对。”他挠了挠头,“本同知什么时候能住好的?”
“等你也当了知府。”
“那得多久?”
“看你的表现。”
他深吸一口气。“好。那本同知好好表现。”
苏州府比吴江县大十倍。下辖九个县,人口百万,赋税占全省的三成。问题是,赋税收不上来。陆砚翻了近三年的账册,发现苏州府的欠税一年比一年多。去年应收税银五十万两,实收只有三十二万两,欠了十八万两。其中,大半是豪强欠的。
他拿着账册去找陈文远。“陈知府,下官看了近三年的赋税账册,欠税一年比一年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文远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陆同知,你说的这个问题,本府知道。但苏州的豪强,不比吴江。吴江的沈家、周家、吴家,不过是土财主。苏州的豪强,背后都是朝中大臣。你动一个,就得罪一串。本府不是不想收,是不敢收。”
“那陛下问起来怎么办?”
“陛下问起来,就说年景不好,百姓没钱。”
“可百姓不是没钱。是有钱的人不交,没钱的人交不起。”
陈文远看着他,目光冷下来。“陆同知,本府在苏州待了三年,比你清楚。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本府劝你一句——别多管闲事。”
陆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官知道了。”
他走了。沈昭宁在门外等着。“他不让管?”
“不让。”
“那你管不管?”
“管。但不能明着管。”
“怎么管?”
他想了想。“先从小的开始。找那些背后靠山不硬的,杀鸡儆猴。”
她笑了。“你倒是学得快。”
“跟你学的。”
苏州府最大的欠税户是林家。林家是做丝绸生意的,在苏州有十几家作坊、几百台织机。每年应交税银五万两,实交不到两万。林家的靠山是户部侍郎周明远——陈文远的座师。陆砚选林家下手,是因为周明远在朝中根基不深,而且他查过,周明远最近正被御史弹劾,自顾不暇。
他带着马如龙和几个巡检,直接去了林家的作坊。“林老板,本官是苏州府同知陆砚。你欠了三年税,一共九万两。今天,本官来收税。”
林老板四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笑起来眼睛都看不见。“陆同知,您说笑了。小的怎么会欠税呢?每年都交了的。”
“交了?那本官问你,去年你应交税银五万两,实交多少?”
“这个嘛——小的记不清了。”
“本官帮你记。实交一万八千两。欠三万二千两。前年实交一万五千两,欠三万五千两。大前年实交一万二千两,欠三万八千两。三年合计,欠九万两。”陆砚把账册拍在桌上,“林老板,你是自己交,还是本官帮你交?”
林老板的笑容挂不住了。“陆同知,小的跟周侍郎——”
“周侍郎?哪个周侍郎?”
“户部侍郎周明远。他是小的的远房亲戚。”
“远房亲戚?”陆砚笑了,“那正好。本官正想找周侍郎聊聊。他最近被御史弹劾,正缺银子打点。你把这九万两交了,他就有银子了。”
林老板的脸白了。“陆同知,您——”
“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把九万两交齐。交不齐,本官封你的作坊。”
他转身走了。林老板瘫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消息传开,苏州府的豪强都慌了。林家是最大的欠税户,陆砚连林家都敢动,还有谁不敢动?三天之内,林家交了九万两。其他欠税户也纷纷补交。一个月之内,苏州府追缴欠税三十万两。
陈文远看着账册,脸色很难看。“陆同知,你做得好大的事。”
“下官只是按律法办事。”
“律法?你眼里还有本府吗?”
“下官眼里有陛下。陛下要的是赋税,下官帮他收了。这有什么错?”
陈文远气得说不出话。他站起来,指着陆砚的鼻子。“你等着!”
陆砚笑了。“下官等着。”
陈文远说到做到。他写了一封弹劾奏折,告陆砚“越权行事,欺压百姓,激起民变”。奏折送到京城,皇帝看了,沉默了很久。他把奏折放在一边,没批。三天后,另一道旨意到了苏州——陈文远调任南京刑部郎中,苏州知府由陆砚接任。
消息传到同知衙门,沈昭宁愣住了。“升了?”
“升了。”陆砚拿着圣旨,也愣住了,“陛下让微臣当苏州知府。”
“那陈文远呢?”
“调走了。去南京当刑部郎中。”
她笑了。“他告你,结果自己走了。”
“公主,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猜到什么?”
“猜到陛下会升微臣。”
她想了想。“陛下不是升你。陛下是看中了你的能力。你在吴江干得好,在苏州也干得好。陛下需要能做事的人。陈文远在苏州三年,什么都没干。不换他换谁?”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不是。我只是读过书。”
“几千本?”
“对。几千本。”
他笑了。“那微臣继续读书。”
陆砚当上苏州知府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清丈土地。这次不是清丈一个县,是清丈整个苏州府。九个县,几百万亩地,光是量地就要量半年。他不怕,他有马如龙,还有从吴江带来的几个老吏。他让他们分头去各县,挨家挨户量地。半年之后,清丈结果出来了。苏州府的地,比原来多了两成。这意味着,每年能多收十几万两的税。
豪强们不干了。他们联合起来,写了一封万言书,送到京城。万言书里列了陆砚十大罪状——越权、扰民、苛税、贪功,等等等等。写万言书的人,是苏州府最大的地主——王家。王家的靠山是当朝首辅张居正。张居正看了万言书,沉默了很久。他把万言书收起来,没呈给皇帝。
王家的族长王老太爷坐不住了。他亲自来苏州找陆砚。“陆知府,老夫在苏州住了六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官。”
陆砚给他倒了杯茶。“王老太爷,您没见过,是因为以前的官不敢管。本官敢,是因为本官不怕。”
“你不怕什么?”
“不怕得罪人。”
王老太爷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知道老夫跟张首辅的关系吗?”
“知道。张首辅是您的女婿。”
“那你还敢动老夫?”
“本官不是动您。本官是按律法办事。您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税,这是朝廷的规矩。您不交税,朝廷就没钱。朝廷没钱,就没法养兵、没法赈灾。到时候,您的女婿也保不住您。”
王老太爷沉默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砚以为他要发怒了。然后他站起来,叹了口气。“陆知府,你赢了。”
他走了。第二天,王家补交了所有欠税。消息传到京城,张居正听了,沉默了很久。“这个陆砚,有意思。”他对皇帝说。
皇帝笑了。“朕也觉得有意思。一个纨绔驸马,中了状元,当了知县,又当了知府。现在连你的老丈人都被他治了。你说,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臣不知道。但臣觉得,他会干得更好。”
“朕也这么觉得。”
苏州府的变化,不只是赋税。陆砚在吴江修了水利,在苏州也修。他疏浚了运河,加固了太湖堤坝,新建了十几座水闸。那年夏天,太湖发大水,苏州府安然无恙。百姓们自发地给他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陆公堤”。和在吴江时一模一样。
陆砚站在碑前,看了很久。“公主。”
“嗯。”
“你知道吗,微臣以前觉得,人这辈子,能留下两块碑,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留下两块碑还不够。还得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那你想让百姓过什么样的好日子?”
他想了想。“不愁吃,不愁穿。孩子能读书,老人能看病。下雨不怕房塌,发水不怕堤垮。就这么简单。”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纨绔驸马,已经不是纨绔了。他是一个好官,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一个跟她一样,想做事、想帮人、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的好官。
“陆砚。”
“嗯。”
“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谁?”
“我。”
他笑了。“那微臣是不是可以当国考状元了?”
“你还差得远。”
“多远?”
“九万八千里。”
“那微臣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