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利修好了,税也收上来了,吴江县的百姓终于过上了安稳日子。但沈昭宁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那些被动了利益的豪强们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清丈结束后的第二个月,一封举报信送到了苏州府知府衙门。信里说,吴江知县陆砚“假借清丈之名,盘剥百姓,中饱私囊”,随信还附了一份账册,上面密密麻麻列着陆砚贪污的银两数目,从修水利的工程款到征收的赋税,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苏州知府陈文远看了信,沉默了很久。他是永昌十二年的进士,跟陆砚同年考中的。当年陆砚是纨绔,他是才子;陆砚交了白卷,他中了二甲。如今陆砚是状元,他还在知府的位置上待着。他心里不舒服。
“来人,去吴江查查。”他对师爷说。
消息传到吴江的时候,陆砚正在工地上搬石头。沈昭宁骑马去找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听完,把手里的石头放下,拍了拍身上的土。
“谁告的?”
“不知道。信是直接送到知府衙门的,没留名。”
“账册呢?”
“假的。但做得跟真的一样。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目、有人证。”
陆砚沉默了一会儿。“那麻烦了。”
“你不怕?”
“怕。但怕也没用。”他看着她,“公主,你觉得是谁干的?”
“沈家。或者周家。或者吴家。或者三家一起。”
他点了点头。“本县也这么想。”
“你打算怎么办?”
“查。查清楚是谁告的,为什么告,账册是谁做的。”
“怎么查?”
他想了想。“你帮本县盯着县衙。本县去找马如龙。”
马如龙正在巡检司里擦刀。听到陆砚的话,他放下刀,站起来。“县尊,下官去查。”
“你一个人?”
“够了。下官在吴江待了五年,谁家什么底细,下官清楚。”
他走了。三天后,他带回来一个人——沈家的账房先生,姓刘,五十多岁,瘦得像只猴。他被带到县衙大堂,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先生,”陆砚开口了,“你知道本县为什么叫你来吗?”
“不、不知道。”
“那本县提醒你。举报信,是你写的。账册,也是你做的。”
刘账房的脸一下子白了。“县尊,小的没有——”
“没有?”陆砚把一封书信扔在他面前,“这是你的笔迹。本县让马巡检去沈家找了你的旧账本,对过了。一模一样。”
刘账房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本县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是谁让你写的?谁让你做的账册?说了,本县饶你一命。不说,本县把你交给马巡检。马巡检的手段,你应该知道。”
刘账房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马如龙,脸更白了。“县尊,小的说——是沈老爷让小的写的。账册也是他让小的做的。他说,只要把县尊赶走,吴江还是沈家的天下。”
陆砚点了点头。“还有谁?”
“周家和吴家也参与了。他们出了银子,让沈老爷出头。”
“多少银子?”
“每家出了五千两。”
陆砚笑了。“一万五千两,就为了赶走本县?本县倒是值钱。”
刘账房磕头如捣蒜。“县尊饶命,县尊饶命——”
“行了。你先下去。马巡检,看着他。”
马如龙把刘账房带走了。沈昭宁从后面走出来,站在陆砚身边。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先去找沈万山。”
沈万山在沈家大宅里等着。他知道事情败露了,但他不怕。他在吴江待了七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陆砚走进沈家大宅的时候,沈万山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陆县尊来了?坐。”
陆砚没坐。“沈老爷子,本县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举报信的事。”
沈万山放下茶杯。“县尊,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本县提醒你。刘账房已经招了。是你让他写的信,是你让他做的账册。周家和吴家各出了五千两银子。对不对?”
沈万山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县尊,一个账房的话,你也信?”
“信。因为本县有证据。”陆砚从袖子里掏出那封信和账册,“这是你的笔迹?不是。但这是你让刘账房写的。本县已经查清楚了。”
沈万山看着他,目光冷下来。“陆县尊,老夫在吴江七十年,见过十几任知县。你是最不识相的。”
“本县识相。本县只是不习惯被人欺负。”
“欺负?你清丈老夫的地,收老夫的税,修老夫的堤。你说是为百姓,其实是为自己。你想升官,想往上爬,想踩着老夫的肩膀当大官。”
陆砚笑了。“沈老爷子,你说得对。本县是想升官,想往上爬。但本县不是踩着你,是踩着你偷的税、漏的税。你偷了朝廷的税,本县收回来。这有什么错?”
沈万山气得浑身发抖。“你——你——”
“沈老爷子,本县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本县是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把欠的税补上。把举报的事认了。本县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
“不追究?你算什么东西?”
“本县是皇帝派来的。皇帝好不好惹,你比本县清楚。”
沈万山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姓陆的,你等着。”
陆砚笑了。“本县等着。”
走出沈家大宅,沈昭宁问他:“你觉得他会认吗?”
“不会。他宁可跟本县斗到底,也不会认。”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等他出招。”
沈万山没让陆砚等太久。三天后,一封弹劾奏折送到了京城。不是告陆砚贪污了,是告他“勾结地方豪强,欺压百姓,图谋不轨”。写奏折的人,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王明德——沈万山的亲家。
消息传到吴江,沈昭宁急了。“陆砚,这次麻烦了。左都御史是言官之首,他弹劾的人,没有一个不被查的。”
陆砚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翻来覆去地看。“公主,你知道微臣在想什么吗?”
“什么?”
“微臣在想,你以前帮微臣押题,押中了会试、殿试。这次能不能帮微臣押一押,陛下会怎么处置微臣?”
她愣了一下。“这也能押?”
“能。你是国考状元,最会猜题。这次,你就猜猜陛下会怎么做。”
她想了想。“陛下不会马上处置你。他会先派人来查。查清楚了,再定你的罪。”
“那派谁来查?”
“不知道。但不管谁来,你都要让他看到真相。”
“什么真相?”
“你在吴江做的事。清丈土地、征收赋税、修水利、除豪强。每一件,都有据可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是不是又想给微臣定KPI?”
她笑了。“不是KPI,是让你别怕。”
“微臣不怕。有你陪着,微臣什么都不怕。”
半个月后,钦差到了吴江。来的人是刑部侍郎刘正,永昌九年的进士,为人正直,办案公正。他到了吴江,没去县衙,先去了田间地头。他问了百姓,问了商户,问了老农。每个人都跟他说同样的话——“陆县尊是好人。他帮我们清了地、减了税、修了堤。我们从来没遇到过这么好的官。”
刘正在吴江待了十天。十天里,他查了所有的账册、文书、案卷。查完之后,他写了一封密折,送回京城。密折里只有一句话:“陆砚无罪。吴江百姓,皆称其贤。”
消息传到沈万山耳朵里,他气得摔了茶杯。“废物!都是废物!”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在堂屋里走来走去。“老夫就不信,扳不倒他!”
“爹,”他儿子沈文远在旁边劝,“算了吧。这个陆砚,有皇帝撑腰,我们斗不过他。”
“斗不过?老夫在吴江七十年,还没斗不过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万山把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去,把周家和吴家的人叫来。老夫有办法。”
沈昭宁猜到了沈万山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没想到他会用这种办法。
那天晚上,陆砚在书房里看折子,沈昭宁在后院浇花。突然,前院传来一阵喧哗。她跑过去一看,县衙门口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沈文远,手里拿着一卷黄绫,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陆县尊,圣旨到。”
陆砚从书房里出来,跪下来。沈文远展开黄绫,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吴江知县陆砚,清丈土地、征收赋税、兴修水利,深得民心。特升任苏州府同知,即日赴任。钦此。”
陆砚愣住了。升官?不是撤职?沈昭宁也愣住了。她看了看沈文远手里的圣旨,总觉得哪里不对。
“沈公子,这圣旨,是真是假?”
沈文远的笑容僵了一下。“公主说笑了。圣旨还能有假?”
“那让本宫看看。”
沈文远犹豫了一下,把圣旨递过来。沈昭宁接过来,翻到背面——没有玉玺的印章。她的心沉了一下。“这是假的。”
沈文远的脸色变了。“公主,你——”
“玉玺的印章呢?没有印章的圣旨,就是假的。沈公子,你好大的胆子,敢伪造圣旨?”
沈文远的脸白了。“我、我没有——”
“没有?那你说,玉玺的印章在哪里?”
沈文远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陆砚站起来,看着他。“沈公子,你爹让你来的?”
沈文远没说话。
“你爹伪造圣旨,是想让本县离开吴江。对不对?”
沈文远还是不说话。
“沈公子,你知道伪造圣旨是什么罪吗?”
沈文远的腿一软,跪在了地上。“陆县尊,饶命——是我爹让我来的,我不知道是假的——”
陆砚看着他,叹了口气。“来人,把沈文远带下去。马巡检,去沈家,把沈万山带来。”
马如龙领命走了。沈昭宁站在陆砚身边,看着沈文远被带走。
“陆砚。”
“嗯。”
“伪造圣旨,是死罪。”
“我知道。”
“你要杀他?”
他想了想。“不杀。但也不能轻饶。伪造圣旨,按律当斩。但沈万山七十多了,杀了他,百姓会说本县不敬老。不杀他,他又会继续闹。”
“那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送到京城。让陛下发落。”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做人情。”
“跟你学的。”
沈万山被押送到京城那天,吴江县的百姓自发地来送行。不是送沈万山,是送陆砚。他们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鸡蛋、布鞋、腊肉,非要塞给陆砚。陆砚推辞不过,收了几块腊肉。
“乡亲们,本县走了。你们保重。”
一个老农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陆县尊,你是好人。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新来的知县也会是好人。陛下不会派坏人来的。”
老农不信,拉着他的手不放。陆砚只好又说了半天好话,才脱身。马车走了,吴江县的城墙越来越远。沈昭宁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田野。
“陆砚。”
“嗯。”
“你舍不得?”
“舍不得。”
“那你还走?”
“升官了,不走不行。”
她笑了。“那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他想了想。“会。等本县当了更大的官,就回来看看。”
“看什么?”
“看陆公堤还在不在。看百姓过得好不好。”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纨绔驸马,真的变了。他不再是那个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了。他是一个好官,一个百姓爱戴的好官。
“陆砚。”
“嗯。”
“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谁?”
“我。”
他愣了一下。“像你?”
“对。像我一样,想做事。想帮人。想让这个世界变得好一点。”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微臣是不是可以当国考状元了?”
她笑了。“你还差得远。”
“多远?”
“十万八千里。”
“那微臣继续努力。”
马车走在官道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前面是苏州府,是同知衙门,是新的挑战。但她不怕。因为他牵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