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县在苏州府南边,紧挨着太湖。从长安到吴江,马车走了整整一个月。沈昭宁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但她咬着牙没吭声。陆砚也好不到哪去,这位从小骑马斗蛐蛐的纨绔公子,坐了一个月马车,脸色比她还白。
到了吴江那天,是个阴天。县城的城墙不高,青砖上长满了苔藓。城门开着,几个懒洋洋的守城兵靠在墙根打瞌睡。马车进城的时候,他们眼皮都没抬一下。
县衙在城中心,比沈昭宁想的还要破。门口的鼓破了洞,旗杆歪了,台阶上的石狮子少了一只耳朵。陆砚站在县衙门口,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吴江县衙?”他问。
前来迎接的师爷姓钱,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回县尊,这就是吴江县衙。年久失修,破是破了点,但还能用。”
陆砚走进去。大堂还好,虽然旧,但干净。后面的二堂也凑合,卧室、书房、客厅,该有的都有。最让沈昭宁满意的是后院,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口井,井水清甜。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
“还行。比我想的好。”
陆砚看着她。“公主,委屈你了。”
“不委屈。比你以前住的地方好多了。”
他愣了一下。“我以前住的地方?”
“镇北侯府。你那个院子,跟猪圈差不多。”
他笑了。“公主,你连这个都知道?”
“当然。我是你媳妇。”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帮她摘掉头发上的一片树叶。“好。那媳妇,咱们开始干活吧。”
第一天,陆砚召集全县官吏开会。人来得倒是齐,县丞、主簿、典史、教谕、巡检,一个不少。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混。县丞赵德禄,五十多岁,胖得像尊弥勒佛,坐在那里笑眯眯的,眼睛却一直在打量沈昭宁。主簿孙文远,四十出头,瘦得像只猴,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来翻去,就是不抬头。典史钱大用,三十来岁,一脸横肉,看人的眼神像看贼。教谕周明德,六十多岁,耳朵背,别人说话他听不见,自己说话别人听不懂。巡检马如龙,二十多岁,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站得笔直的,但脸上那副“老子不想干”的表情,比谁都明显。
陆砚坐在大堂上,扫了一眼众人。“本县初来乍到,不熟悉情况。各位都是老人了,给本县说说,吴江县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房梁上的老鼠在跑。
“赵县丞,你说说。”
赵德禄笑眯眯地站起来。“县尊,吴江县最大的问题是——穷。”
“穷?”
“对。赋税收不上来,水利修不了,豪强不听话。年年如此,代代如此。”
“为什么收不上税?”
“百姓没钱。”
“为什么没钱?”
“因为穷。”
陆砚看着他,他也看着陆砚。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陆砚笑了。“赵县丞说得对。穷是最大的问题。但穷是结果,不是原因。本县想知道原因。”
赵德禄的笑容僵了一下。“县尊,这原因嘛——”
“孙主簿,你说。”陆砚打断他。
孙文远站起来,翻开账册。“县尊,吴江县去年应收税银三万二千两,实收一万八千两。欠税一万四千两。欠税的,主要是本县的几大家族——沈家、周家、吴家。这三家占了全县七成的田产,交了不到三成的税。”
“为什么不交?”
“因为他们有后台。”
“什么后台?”
孙文远看了一眼赵德禄,没说话。
陆砚也看了一眼赵德禄。赵德禄的笑容更僵了。“县尊,孙主簿的意思是,这几家跟朝中大臣有关系,不好惹。”
“不好惹?”陆砚笑了,“本县是皇帝派来的。皇帝好不好惹?”
没人说话。
“从今天起,吴江县的税,该交的交。谁不交,本县亲自去收。赵县丞,你负责通知那几家。三天之内,把欠的税补上。补不上的,本县按律法办。”
赵德禄的脸色变了。“县尊,这——”
“还有别的事吗?”
没人说话。
“那就散了吧。赵县丞留一下。”
人走了,大堂里只剩赵德禄。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赵县丞,”陆砚开口了,“你在吴江多少年了?”
“回县尊,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从县丞到县丞?”
赵德禄的脸色更难看了。“县尊,下官——”
“本县不是笑话你。本县是想问你,这二十三年,你有没有想过,吴江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德禄沉默了。
“是因为穷?是因为豪强?是因为朝中没人?”陆砚看着他,“都不是。是因为没人管。前任不管,你也不管。大家都觉得,反正管不了,不如不管。管了得罪人,不管不得罪人。对不对?”
赵德禄低着头,不说话。
“赵县丞,本县给你一个机会。”
赵德禄抬起头。
“本县要清丈全县的土地。谁家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税,一笔一笔算清楚。这件事,你来办。”
赵德禄的脸色白了。“县尊,这——”
“办好了,本县保你升官。办不好,本县参你一本。你自己选。”
赵德禄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很久,他跪下了。“下官领命。”
他走了。沈昭宁从后面走出来,站在陆砚身边。
“你觉得他能办好?”她问。
“不能。但本县需要他。他是吴江的老人,知道谁家有地,谁家没地。没有他,本县连门都摸不到。”
“那你怎么保证他不骗你?”
陆砚看着她,忽然笑了。“所以需要你。”
“我?”
“你帮本县盯着他。他报上来的数据,你核对一遍。不对的地方,你查出来。”
她愣了一下。“我怎么查?”
“你不是读过几千本书吗?书里有怎么查账的方法。”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会用人。”
“跟你学的。”
清丈土地,是吴江县最难的事。赵德禄拖了十天,才交上来一份清丈册。沈昭宁翻了一遍,发现几十处问题。沈家报的地少了五百亩,周家少了三百亩,吴家少了四百亩。她把问题标出来,交给陆砚。
陆砚把赵德禄叫来,把清丈册摔在他面前。“赵县丞,这就是你办的事?”
赵德禄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县尊,下官——”
“沈家少了五百亩,周家少了三百亩,吴家少了四百亩。你是觉得本县傻,还是觉得本县瞎?”
“县尊,下官不敢——”
“不敢?你什么不敢?”陆砚站起来,“本县给你三天时间,重新清丈。再敢作假,本县拿你是问。”
赵德禄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地走了。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他不会改的。他怕那几家人,比怕你厉害。”
“那怎么办?”
“换人。”
“换谁?”
“巡检马如龙。”
陆砚愣了一下。“马如龙?那个一脸‘老子不想干’的马如龙?”
“就是他。他是这些人里唯一一个站得直的。虽然不想干,但他不骗人。”
陆砚想了想。“好。试试。”
马如龙被叫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县尊,下官是巡检,管的是治安。清丈土地,不是下官的事。”
“本县知道。但本县需要一个人,不怕得罪人。你怕不怕?”
马如龙沉默了一会儿。“下官不怕。”
“那你干不干?”
马如龙看着他,看了很久。“下官干。但下官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清丈之后,按实数征税。不管是谁,一视同仁。”
陆砚笑了。“本县答应你。”
马如龙跪下来。“下官领命。”
马如龙比赵德禄狠得多。他带着巡检司的人,挨家挨户量地。沈家的地,他量了三天。周家的地,他量了两天。吴家的地,他量了一天半。量完之后,他写了一本新的清丈册,交到陆砚手上。
沈昭宁翻了一遍,没有问题。沈家的地比赵德禄报的多了一千二百亩,周家多了八百亩,吴家多了九百亩。全县的地,比原来多了近三成。
“陆砚,”她喊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吴江县每年能多收近一万两的税。”
“不止。还意味着,那些豪强不能再偷税漏税了。百姓的负担,能轻一些。”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知道吗,微臣以前觉得,当官就是混日子。”
“现在呢?”
“现在觉得,当官也能做事。只要你愿意。”
她笑了。“那你就好好做。”
“好。”
清丈的结果公布那天,吴江县的豪强炸了锅。沈家的族长沈万山,七十多岁,拄着拐杖来县衙骂街。“姓陆的,你算什么东西?老子在吴江住了七十年,谁敢量老子的地?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陆砚坐在大堂上,看着这个气得发抖的老头,笑了。“沈老爷子,本县不是要跟你作对。本县是按律法办事。你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税,这是朝廷的规矩。你不交税,朝廷就没钱。朝廷没钱,就没法修水利、没法养兵、没法赈灾。到时候,你的地再多,也保不住。”
沈万山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你少跟老子讲大道理!老子当年——”
“你当年怎样?”陆砚打断他,“你当年有功于朝廷,朝廷记着。但功是功,税是税。不能因为你当年有功,就不交税。这道理,你懂。”
沈万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站在那里,拄着拐杖,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姓陆的,你等着。”
陆砚笑了。“本县等着。”
沈昭宁从后面走出来,站在他身边。“你不怕?”
“怕什么?”
“怕他们搞鬼。”
“不怕。有马如龙在,他们搞不了鬼。”
“马如龙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管不过来。但有你在,就行了。”
她看着他。“我?”
“你帮本县盯着。有什么事,你提醒本县。”
她笑了。“好。”
清丈之后,是征税。陆砚定了新规矩——按实数征税,一视同仁。沈家、周家、吴家,该交多少交多少。百姓的地少,税也少。消息传出去,百姓们高兴得放鞭炮。豪强们气得跳脚。但他们没办法。因为马如龙带着巡检司的人,天天在街上巡逻。谁敢闹事,抓起来。
第一个月的税,收了两万八千两。比去年同期多了一万两。陆砚看着账册,笑了。“公主,你看。”
沈昭宁接过来,翻了一遍。“不错。但还不够。”
“什么不够?”
“水利。吴江县靠太湖,每年夏天都要发大水。你收了这么多税,得拿出一部分修水利。”
他看着她。“公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读过书。”
“几千本?”
“对。几千本。”
他笑了。“好。修水利。”
修水利比清丈更难。要选址、要设计、要算工钱、要买材料。这些事,陆砚一样都没干过。沈昭宁也没干过。但她读过书。她翻遍了县衙里所有的水利志,又让陆砚去找了几个老农,问他们往年哪里发大水、哪里决堤。然后她画了一张图,标出了需要修堤的地方、需要疏浚的河道、需要建的闸口。
陆砚看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公主,你什么时候学会画图的?”
“在书里学的。”
“哪本书?”
“《河渠书》《水利志》《营造法式》。好几本。”
“你全记住了?”
“差不多。”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公主,你知道吗,微臣以前觉得,读书没用。”
“现在呢?”
“现在觉得,读书太有用了。尤其是——你读的书。”
她笑了。“那你以后多读点。”
“好。”
修水利用了三个月。陆砚每天泡在工地上,跟民工一起搬石头、挖泥巴。沈昭宁每天在县衙里算账、画图、调度物资。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天晚上,他们都会坐在后院的槐树下,说一会儿话。
“陆砚。”
“嗯。”
“你累不累?”
“累。”
“那你高兴吗?”
他想了想。“高兴。比以前斗蛐蛐高兴。”
她笑了。“为什么?”
“因为斗蛐蛐是自己高兴。修水利是大家一起高兴。”
她看着他,看着月光下他那张认真的脸。“陆砚,你知道吗,你现在越来越不像纨绔了。”
“那像什么?”
“像个好官。”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公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你高兴吗?”
“高兴。比你夸我状元还高兴。”
她笑了。他也笑了。月光下,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水利修好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太湖的水退了,吴江县的百姓再也不用担心发大水了。他们自发地给陆砚立了一块碑,上面写着“陆公堤”。陆砚站在碑前,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公主。”
“嗯。”
“你知道吗,微臣以前觉得,人这辈子,能留下点东西,就够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留下东西还不够。还得有人记得。”
“那你想让谁记得?”
他看着她。“你。只要你还记得,就够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陆砚——”
“微臣去干活了。”他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