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及第,按惯例要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吏部的文书下来那天,陆砚拿着那张任命状,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沈昭宁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了?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他把任命状放在桌上,“是在想,微臣能做什么。”
“翰林院修撰,主要是修史、起草文书、给皇帝讲经。你学问够,不怕。”
“微臣不是怕做不好。微臣是怕——没意思。”
沈昭宁看着他。她知道他什么意思。翰林院清贵,但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文秘,天天跟文字打交道。对于一个从纨绔一路考上来的人来说,这种日子确实没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他想了想。“不知道。但微臣不想一辈子待在翰林院。”
“那就待一阵子。等有了机会,再挪地方。”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是不是又想给微臣定KPI?”
她愣了一下。“KPI?什么KPI?”
“就是你那个——目标管理。”他顿了顿,“你给微臣定的乡试目标、省试目标、会试目标,微臣都完成了。现在该定当官的目标了。”
沈昭宁心里一惊。她从来没跟他说过KPI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KPI?”
“猜的。”他靠在椅背上,“你帮微臣定计划、定目标、定期限,每次微臣完成了,你就高兴。完不成,你就着急。这不是目标管理是什么?”
她松了口气。“那你觉得,这种管理好不好?”
“好。也不好。”
“好在哪儿?”
“好在你帮微臣找到了方向。”
“不好在哪儿?”
“不好在——微臣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知道你想要什么。”
她愣住了。
“你想要微臣考科举,微臣就考科举。你想要微臣当状元,微臣就当状元。你想要微臣当官,微臣就当官。但微臣自己呢?微臣自己想要什么?”
沈昭宁沉默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帮他上岸,帮他考状元,帮他当官。她以为这是为他好。但她忘了问他——他自己想要什么。
“陆砚。”她喊他。
“嗯。”
“你想要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微臣想要——”他顿了顿,“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什么事?”
“不知道。但微臣会找到的。”
她笑了。“好。那我帮你。”
“帮微臣什么?”
“帮你找到你想做的事。”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总是帮微臣。微臣什么时候才能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做你想做的事。”
她想了想。“我想做的事,你已经做了。”
“什么?”
“从纨绔变成状元。这件事,比我自己做什么都高兴。”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公主,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对微臣说这种话的人。”
“什么话?”
“你高兴,比我自己高兴还重要。”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陆砚——”
“微臣去翰林院报到。”他站起来,拿起任命状,“公主等着微臣,微臣会找到自己想做的事。”
他走了。沈昭宁坐在书房里,看着他坐过的椅子,心里忽然有点乱。这个纨绔驸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变了。不再是那个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纨绔了。他有了目标,有了方向,有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她,是那个帮他找到方向的人。
陆砚在翰林院待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他修了一部史书,起草了十几道圣旨,给皇帝讲了三次经。皇帝很满意,夸他“学问扎实,做事稳重”。同僚们也很满意,夸他“为人谦和,不骄不躁”。只有他自己不满意。
“没意思。”他对沈昭宁说。
“什么没意思?”
“翰林院没意思。每天修史、写圣旨、讲经。做来做去,都是别人让做的事。”
“那你想做什么?”
“想做事。做实事。”
“什么实事?”
“比如——去地方。看看百姓怎么过日子,看看官员怎么做事,看看朝廷的政策到底管不管用。”
沈昭宁看着他。“你想去地方当官?”
“想。但微臣刚入翰林院,没资历,没经验。陛下不会放微臣走。”
“那就等。等机会。”
他看着她。“公主,你是不是又要给微臣定KPI了?”
她笑了。“不是KPI,是规划。你给自己定个目标,多久能去地方?”
他想了想。“三年。”
“三年太久。一年。”
“一年?微臣一个从六品的修撰,一年能去地方?”
“能。只要你做出成绩。”
“什么成绩?”
“修史、写圣旨、讲经,这些谁都能做。你要做别人做不了的。”
“什么别人做不了的?”
她想了想。“比如——写一份关于地方治理的策论。不是空谈,是要有调查、有数据、有方案。陛下看了,觉得你有真本事,自然会用你。”
他看着她,眼睛亮了。“公主,你这个主意好。”
“那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写一千字。写满三个月,就是一篇十万字的策论。”
“十万字?”
“对。十万字。写完之后,呈给陛下看。”
他深吸一口气。“好。微臣写。”
从那天起,陆砚每天写一千字。他翻遍了翰林院的地方志、户部的赋税册、兵部的边防图。他还去找了在地方当过官的老前辈,问他们治理地方的经验。沈昭宁帮他整理资料、修改文稿。两个人每天晚上都泡在书房里,常常写到半夜。
春桃看着他们,心疼地说:“公主,驸马,你们别太累了。”
沈昭宁笑了。“不累。比考试轻松多了。”
陆砚也笑了。“公主说得对。考试是别人出题,这个是给自己出题。给自己出题,有意思多了。”
三个月后,陆砚写完了。十万字,分成了十卷。第一卷讲地方官制,第二卷讲赋税,第三卷讲水利,第四卷讲边防,第五卷讲教化,第六卷讲刑狱,第七卷讲漕运,第八卷讲仓储,第九卷讲吏治,第十卷讲民生。每一卷都有调查、有数据、有分析、有对策。
沈昭宁看完最后一卷,沉默了很久。“陆砚。”
“嗯。”
“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治国方略。不是空谈,是能用的方略。”
他看着她。“真的能用?”
“真的。你把这些呈给陛下,陛下一定会重用你。”
他笑了。“那微臣明天就呈。”
第二天,陆砚把策论呈给了皇帝。永昌帝看了三天。看完之后,把陆砚叫到御书房。
“陆砚,你这篇策论,写了多久?”
“三个月。”
“三个月?别人写三年都写不出这个。”
“臣有一个好帮手。”
“谁?”
“公主。公主帮臣整理资料、修改文稿。这篇策论,有一半是公主的功劳。”
永昌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是诚实。”
“臣不敢欺君。”
皇帝点了点头。“朕看了你的策论,觉得很有见地。尤其是吏治那一卷,说到朕心里去了。地方官贪腐、懈怠、推诿,朕知道,但没办法。你写的那些对策,朕觉得可行。”
“谢陛下夸奖。”
“朕打算派你去地方历练。你先去江南,当个知县。干好了,再升。”
陆砚跪下来。“臣谢陛下隆恩。”
“别谢太早。朕把话说明白——你去地方,不是享福的。江南富庶,但问题也多。赋税重、水利废、豪强横行。你要是干不好,朕照样罚你。”
“臣明白。”
“行了,下去准备吧。”
陆砚走出御书房,站在台阶上。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江南,知县。从六品翰林修撰,到七品知县,降了三级。但他不在乎。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回到府里,沈昭宁正在等他。“怎么样?”
“陛下让微臣去江南当知县。”
“江南?哪里?”
“苏州府吴江县。”
她想了想。“吴江县,好地方。鱼米之乡,但也复杂。豪强多,赋税重,水利废。你去那里,要小心。”
他看着她。“公主,你陪微臣去吗?”
她愣住了。“我?”
“嗯。微臣一个人去,怕做不好。有你帮微臣,微臣才有底。”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好。我陪你去。”
他笑了。“那微臣去准备。”
他走了。沈昭宁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很踏实。这个纨绔驸马,已经不是纨绔了。他是一个想做事的人。而她,是那个帮他做事的人。
临走那天,老侯爷来送他们。他拉着陆砚的手,老泪纵横。“儿啊,你长大了。”
陆砚笑了。“爹,儿子早就长大了。”
“以前不是。以前你是个混账。现在不是了。”
“那儿子是什么?”
“是爹的好儿子。”老侯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
“儿子不会的。”
马车走了。沈昭宁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长安城越来越远。
“陆砚。”
“嗯。”
“你怕吗?”
“怕。但有你陪着,就不怕。”
她笑了。“我也不怕。”
“你怕什么?”
“怕你做不好。”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就帮微臣做好。”
“好。”
马车走在官道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前面是江南,是吴江县,是未知的路。但她不怕。因为他牵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