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在春天,二月。全国几千名举子涌入长安城,客栈住满了,连寺庙都住满了。陆砚倒是不用操心住处,镇北侯府就在城里,他每天从家里出发去考场,比那些外地来的举子舒服多了。但沈昭宁比他紧张。她翻遍了近五十年的会试考题,把所有题目分类整理,做了厚厚一本笔记。
陆砚看她每天熬到半夜,忍不住说:“公主,是微臣考试,不是你。”
“我知道。但我得帮你押题。”
“押题?”
“就是猜今年考什么。”
他愣了一下。“这也能猜?”
“能。科举考了这么多年,题目都是有规律的。近五十年的考题,我全看了一遍。策论最爱考的是治国、民生、边防、水利。经义最爱考的是《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赋最爱考的是咏史、咏物、山水。”
他看着她桌上那厚厚一叠笔记,沉默了一会儿。“公主,你到底读了多少书?”
“不多。几千本吧。”
“那你还帮我押题?”
“押题是技术活,不是读书多就行。”她翻着笔记,“我分析了一下,近十年没考过边防。今年北边不太平,很有可能考边防。你多准备几篇边防的策论。”
“好。”
“还有,经义这几年考《论语》多,考《孟子》少。按照轮换规律,今年可能考《孟子》。你多读几遍《孟子》。”
“好。”
“诗赋——咏史考太多了,咏物也考了不少。今年可能考山水。你多写几首山水诗。”
“好。”
她交代完,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很认真,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同。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会试第一场,考策论。陆砚进了考场,沈昭宁在外面等。等了三天,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考砸了?”她问。
“没砸。但你押的边防,没考。”
她心里咯噔一下。“考了什么?”
“民生。”
“民生?”她翻开笔记,“民生近五年考了三次,今年怎么又考?”
“不知道。但我按你教的方法写的。先分析现状,再指出问题,最后提出对策。”
“对策是什么?”
“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对策是对的。民生不是靠聪明,是靠常识。你有常识,就够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第二场,考经义。这次她押中了。考的是《孟子·滕文公上》。陆砚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你押中了。”
“真的?”
“真的。考的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怎么答的?”
“按你教的。先解释字面意思,再阐发义理,最后联系实际。”
“联系了什么实际?”
“联系了陛下最近减免赋税的政令。”
她点头。“好。这个例子举得好。”
第三场,考诗赋。她又押中了。考的是山水诗,题目是“赋得长安秋色”。陆砚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你怎么写的?”她问。
他念了一遍。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陆砚。”
“嗯。”
“你这首诗,写得太好了。”
“真的?”
“真的。按照科举的标准,可以拿甲等。”
他笑了。“那微臣是不是可以当状元了?”
“别飘。还有殿试呢。”
会试放榜那天,陆砚考了第一名。会元。整个大雍朝都疯了。那个纨绔驸马,居然考了会元?老侯爷又晕了过去。永昌帝赏了五千两金子,封沈昭宁为“一品夫人”。沈昭宁没高兴。因为接下来是殿试,皇帝亲自考。
她对陆砚说:“殿试不是考学问,是考印象。”
“印象?”
“对。陛下要看你的仪态、谈吐、应变能力。学问你已经够了,现在要练的是——怎么让陛下喜欢你。”
他看着她。“公主,你是不是想让微臣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是展现自己。你要让陛下知道,你不仅学问好,人品也好,能力也强。这样他才敢用你。”
“怎么展现?”
“首先,仪态。你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不能像平时那样歪着。”
“微臣平时歪着吗?”
“歪着。”
他站直了。“这样?”
“这样好多了。”
“然后呢?”
“然后,说话。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不能太大声,也不能太小声。要稳,要有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用沉稳的声音说:“臣陆砚,叩见陛下。”
“这样?”
“这样好多了。”
“还有呢?”
“还有——眼神。看陛下的时候,要直视,但不能瞪。要恭敬,但不能卑微。”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而坚定。“这样?”
她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这样很好。”
殿试那天,陆砚穿着进士服,站在太和殿前。沈昭宁在殿外等着,手心全是汗。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殿试终于结束了。陆砚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怎么样?”她问。
“陛下问了微臣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陛下问,你觉得你配当状元吗?”
她心里一紧。“你怎么答的?”
“微臣说,配不配,不是微臣说了算,是陛下说了算。陛下觉得微臣配,微臣就配。陛下觉得微臣不配,微臣就回去继续读书。”
她愣住了。“你这么说,陛下没生气?”
“没生气。陛下笑了。”
“笑了?”
“笑了。还夸微臣诚实。”
她松了一口气。“那你觉得,你能考第几名?”
“不知道。但微臣尽力了。”
放榜那天,沈昭宁没敢去看。她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本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春桃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公主!公主!驸马他——驸马他——”
“怎么了?”
“驸马考了第一名!”
沈昭宁手里的书掉在地上。“第一名?”
“状元!驸马是状元!”
沈昭宁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状元。那个纨绔驸马,考了状元。她带的第一个考生,从纨绔到秀才,从秀才到举人,从举人到解元,从解元到会元,从会元到状元。一年时间,他走完了别人十年的路。
门被推开。陆砚站在门口,穿着状元的红袍,戴着金花,手里拿着圣旨。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整个人照得很亮。他看着沈昭宁,笑了。
“公主,微臣考中了。”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湿了。“我知道。”
“状元。”
“我知道。”
“你高兴吗?”
她擦了擦眼睛。“高兴。”
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公主。”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不客气。”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以后,换微臣帮你。”
“帮我什么?”
“帮你做你想做的事。”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你知道我想做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你想做什么,微臣都陪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好。”
第二天,金銮殿上,皇帝亲自主持传胪大典。陆砚跪在太和殿前,听宣旨官念他的名字。“永昌十三年殿试一甲第一名——陆砚。”他跪谢皇恩,站起来。皇帝看着他,笑着问:“陆砚,你求什么赏赐?”
满朝文武都看着他。他抬起头,看向高台之上。那里,沈昭宁坐在公主的位置上,正看着他。他笑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金銮殿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臣只想问公主一句——今夜,能不做《黄冈密卷》了吗?”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笑了。皇帝笑得前仰后合,大臣们笑得直不起腰。沈昭宁坐在高台上,脸红了。她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又气又好笑。这个纨绔驸马,考了状元,还是这么不正经。但她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