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朝,永昌十二年,秋。
长安城连着下了三天雨,到了沈昭宁出嫁这天,天突然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座皇城照得金灿灿的,宫人们都说这是好兆头。沈昭宁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吹打声,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她一个国考状元,怎么就穿越成了公主?
三天前她还在会议室里做行测真题,做着做着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这座宫殿里了。原主的记忆潮水般涌进来:永昌帝最宠爱的小公主,今天要出嫁了。驸马是镇北侯家的嫡长子,叫陆砚,长安城最有名的纨绔。斗鸡走狗,吃喝嫖赌,除了读书,什么都干。原主听到这个名字,哭了三天三夜,哭到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了,然后就换成了她。
花轿在镇北侯府门口停下。有人掀开轿帘,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伸进来,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沈昭宁把手搭上去,感觉那只手微微发凉,指尖有一层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马鞭的茧。
她踩着红毡走进正堂,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隔着盖头,她看到对面那个人的轮廓——很高,肩膀很宽,站姿有点散漫,像一棵没长直的树。这就是那个纨绔驸马了。
礼成之后,她被送进新房。龙凤花烛噼里啪啦地烧着,桌上摆着合卺酒、花生、红枣、桂圆。她坐在床边,等了好一会儿,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有点踉跄。她闻到一股酒气,不浓,但很明显。盖头被挑开,她抬起头,看到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好看是好看,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懒散,像是在说“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认真的事”。他也在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公主,喝酒。”他端起合卺酒,递了一杯给她。声音很好听,低沉,带着点沙哑。
沈昭宁接过来,没喝。“驸马,你今天喝了多少?”
他愣了一下。“不多。三四杯。”
“三四杯就醉了?”
“没醉。微臣酒量好得很。”他又把酒杯往她面前递了递,“公主,该喝合卺酒了。”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懒洋洋的脸,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那些事。这位驸马爷,十六岁就中了秀才,然后就没然后了。乡试考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差。最后一次考完,在考场上睡了大半天,交了白卷。从那以后,再没进过考场。他爹镇北侯气得拿鞭子抽他,他躺在地上,笑着说:“爹,您打完了没?打完了我出去斗蛐蛐了。”沈昭宁想着想着,职业病犯了。她,沈昭宁,二十八岁,国考状元,省厅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最擅长什么?最擅长帮人上岸。她帮了多少人考上公务员,她自己都数不清。眼前这个,不就是个还没上岸的考生吗?
她把合卺酒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到他面前。陆砚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七个字——《五年科举三年模拟》。他的酒醒了一半。
“公主,这是……”
“送你的。”
他看着那本书,又看了看她,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公主,今晚是大婚之夜。”
“我知道。”她翻到第一页,“从今天起,你每天做一套题。先做策论,再做经义。做完我帮你批改。”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把书放下。“公主,微臣已经三年没碰过书了。”
“所以要从头开始。”
“微臣不是读书的料。”
“你不是考过秀才吗?”
“那是蒙的。”
“秀才蒙不来。”她把书推回去,“从明天开始,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开始做题。上午做策论,下午做经义,晚上我帮你讲错题。”
他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公主,您是不是对微臣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我知道你是长安城最有名的纨绔。”
“那您还——”
“所以我要帮你上岸。”
“上岸?”
“考中科举。光宗耀祖。让你爹不用再拿鞭子抽你。”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宁以为他要摔门走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在苦笑,又像是在自嘲。
“公主,您知道微臣为什么三年不考了吗?”
“为什么?”
“因为没用。”他靠在椅背上,“考上举人又怎样?考上进士又怎样?我爹是镇北侯,我大哥是禁军统领,我二姐是户部侍郎的夫人。我考不考,都一样。”
沈昭宁看着他。“你觉得一样?”
“一样。”
“那你觉得,你爹为什么还拿鞭子抽你?”
他愣了一下。
“因为你爹觉得不一样。”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觉得考不考都一样,是因为你不在乎。但你爹在乎。他在乎的不是你考不考得上,是你有没有试过。你试都不试就放弃了,他替你可惜。”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一下。“公主,您才嫁过来第一天——”
“第一天也是你媳妇。”
他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大概是因为国考状元的职业病犯了,看到没上岸的考生就着急。
“我的意思是,”她清了清嗓子,“既然嫁给你了,就得对你负责。”
“负责?”
“对。负责帮你上岸。”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好看得不像话。“公主,您是不是跟微臣有仇?”
“没有。”
“那您为什么非要折磨微臣?”
“这不是折磨,是帮你。”
“帮微臣什么?”
“帮你不白活。”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那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翻了翻。“行。微臣试试。”
沈昭宁笑了。“好。那从明天开始。”
“那今晚呢?”
“今晚——”她把合卺酒端起来,“喝酒。”
他笑了。两个人喝了合卺酒,酒不烈,有点甜。他放下酒杯,站起来。“公主早些歇息,微臣告退。”
“你去哪儿?”
“书房。微臣想看看这本书。”他晃了晃手里的《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既然要考,就得认真考。”
他走了。沈昭宁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这个纨绔驸马,好像也没那么差。
第二天一早,她卯时就起来了。推开门,发现他已经在院子里了。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那本《五年科举三年模拟》,手里拿着笔,正在做题。阳光照在他身上,把那张懒洋洋的脸照得很认真。她走过去,低头看。他在写策论,题目是“论治国之道”。字迹很漂亮,笔锋凌厉,一看就是练过的。她站在他身后,看他写完最后一段,放下笔。
“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公主帮微臣看看?”
她坐下来,拿起他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论点鲜明,论据充分,逻辑严密,文采斐然。这哪里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写的?这是状元坯子写的。
“陆砚。”她喊他。
“嗯。”
“你以前考乡试,为什么没中?”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因为微臣不想中。”
“为什么?”
“因为中了举人,就要考进士。中了进士,就要做官。做了官,就要听别人的话,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她看着他。“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想考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有人跟微臣说,不试试就放弃,可惜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他顿了顿,“还有,微臣不想让公主看不起。”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纨绔驸马,因为她说了一句“可惜了”,就开始认真读书。这个人,比她想的复杂得多。
“陆砚。”她喊他。
“嗯。”
“你这份策论,写得很好。按照科举的标准,可以拿甲等。”
他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写的这些,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书上看的?”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公主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太完美了。完美的文章,不像是自己想的,像是背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公主厉害。这篇文章,是我三年前写的。那是我最后一次考乡试,交了白卷。但文章我写完了,只是没交。”
“为什么不交?”
“因为交了,就会中。中了,就要做官。做官,就要——”他没说完。
“就要什么?”
“就要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现在不怕了?”
他想了想。“怕。但更怕的是,一辈子就这样了。”
她笑了。“那就试试。试过了,不行再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从那天起,陆砚每天卯时起床,辰时做题。上午策论,下午经义,晚上沈昭宁帮他讲错题。他的进步很快,快得让沈昭宁惊讶。一个月后,他的策论已经能写到甲等。两个月后,经义也能考到九十分以上。三个月后,他做了一套完整的模拟题,总分排在前三。
沈昭宁看着他的成绩,心里有底了。“明年春天,你去考乡试。”
他点头。“好。”
消息传到宫里,永昌帝很高兴。传到镇北侯府,老侯爷激动得老泪纵横。传到长安城,所有人都觉得公主疯了——那个纨绔驸马,怎么可能考中?
春天,乡试。陆砚进了考场,沈昭宁在外面等。等了三天,他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考砸了?”她问。
“没砸。但有一道题,我没把握。”
“什么题?”
“论水利。”
她心里咯噔一下。水利?他从来没写过水利的策论。她只教过他治国、民生、军事、边防,唯独没教过水利。因为她觉得不会考。但偏偏考了。
“你怎么写的?”
“按照你的方法写的。先分析现状,再指出问题,最后提出对策。”
“对策是什么?”
“修渠、筑坝、疏浚。具体的方法,我参考了《水利志》和《河渠书》。”
她松了一口气。“那就没问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方法是对的。水利不是靠聪明,是靠常识。你有常识,就够了。”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比微臣还紧张。”
“当然紧张。你是我带的第一个考生。”
“第一个?”
“第一个。以前我帮人上岸,都是线上辅导。你是第一个面授的。”
他愣了一下。“线上辅导?面授?”
她发现自己说漏了嘴。“就是——就是写信。我以前帮人写信辅导。”
他看着她,没追问。放榜那天,陆砚中了举人。第三名。整个长安城都震动了。那个纨绔驸马,居然中了举人?还考了第三名?老侯爷高兴得在府门口放了三天鞭炮。永昌帝赏了一百两金子,夸沈昭宁教夫有方。
沈昭宁没高兴太久。因为接下来是省试,比乡试难得多。她对陆砚说:“从今天起,你要做更难的题。”
“什么题?”
她拿出一本书,递给他。他低头一看——《黄冈密卷》。
“公主,这是什么?”
“比《五年科举三年模拟》难十倍的书。”
他翻了翻,脸色变了。“公主,您是不是跟微臣有仇?”
“没有。是为了你好。”
“这上面有一半的题,微臣不会做。”
“所以要做。做完就会了。”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行。微臣做。”
从那天起,陆砚每天做一套《黄冈密卷》。做到第三套的时候,他来找她。“公主,这道题微臣不会。”她低头看——是一道经义题,考的是《春秋》里的一段话。那段话很偏,一般人不读。但她读过。
“这段话出自《春秋·僖公二十三年》。讲的是晋公子重耳流亡的故事。”她给他讲了一遍,他听得很认真,边听边记。讲完之后,他看着她。“公主,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读过。”
“读了多少书?”
“不多。几千本吧。”
他愣住了。“几千本?”
“嗯。从小就读。读到二十岁,读了二十年。”
“那你为什么不考科举?”
她想了想。“因为我是女的。”
他看着她,目光动了一下。“可惜了。”
“不可惜。我不能考,但你可以。”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公主,你知道吗,微臣以前觉得,读书是这世上最无聊的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也没那么无聊。尤其是——”他顿了顿,“有人一起读。”
她笑了。“那以后我陪你一起读。”
“好。”
省试那天,陆砚又进了考场。这次考了三天,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大概——前五。”
放榜那天,陆砚中了省试第一名。解元。整个大雍朝都震动了。那个纨绔驸马,居然考了解元?老侯爷高兴得晕了过去。永昌帝赏了一千两金子,封沈昭宁为“诰命夫人”。沈昭宁没高兴。因为接下来是会试,全国举子都要来考。那是真正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她对陆砚说:“从今天起,你每天做两套题。”
“两套?”
“上午一套,下午一套。晚上我帮你讲错题。”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公主,你是不是想让微臣累死?”
“不是。是想让你考中。”
“考中之后呢?”
“考中之后,你就是进士了。可以当官了。”
“当官之后呢?”
她想了想。“当官之后,你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因为你以前不想考,是因为怕做自己不想做的事。现在你考了,是因为你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对不对?”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公主,你比微臣还了解微臣。”
“当然。我是你媳妇。”
他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微臣考。”
她愣住了。他拍她的头?这个纨绔驸马,拍她的头?她抬起头,他已经转身走了。阳光下,他的背影笔直,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