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阳光与姐姐的目光
午后,阳光正好。
训练场边多了四把木剑,整整齐齐靠在木架上。剑不长,也就一尺出头,剑身用轻质的白蜡木削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扎手。剑柄上细细缠了麻绳,防滑,也为了握起来更趁手。
四个孩子围在木架前,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是……给我们的?”司宇扇第一个伸手,小心翼翼地取下一把,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比她想象中轻得多。
“是陛下吩咐工匠连夜赶制的。”乔恩将军抱着手臂站在一旁,金色的寸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人一把,刻了你们的名字。来,都认领自己的!”
司宇灼空拿起那把剑柄上刻着“灼”字的木剑。剑真的很轻,他一只手就能轻松举起。剑身靠近护手的位置,还刻了一轮小小的太阳——那是他名字里“灼”的意思。
“我的在这里!”司宇瑾找到刻着“瑾”字的剑,剑身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精致可爱。她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剑尖在空中划过流畅的弧线。
司宇媚的那把刻着“媚”字,剑身上刻了只展翅的蝴蝶。她握着剑,小脸又红了,但这次是兴奋的红:“好、好漂亮……”
司宇扇的剑上刻着“扇”字,剑身上是简单的海浪纹——和她那把旧折扇上的图案一样。她握着剑,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海浪的刻痕。
“都拿到了?”乔恩咧嘴一笑,“那咱们开始第一课——握剑!”
他拿起自己那把训练用的木剑——比孩子们的大得多,也重得多,但在乔恩手里轻得像根树枝。
“看好了!右手握剑,虎口对准剑柄,拇指压在这里,食指和中指扣紧,无名指和小指放松……”乔恩一边讲解,一边示范,“手腕要活,不要僵!剑是你的手的延伸,不是根棍子!”
四个孩子笨拙地模仿。司宇瑾学得最快,很快就握得有模有样。司宇扇也很认真,但她总不自觉地握得太紧,指节都发白了。司宇灼空手小,剑柄对他来说有点粗,握起来很吃力。司宇媚则总是握错位置,剑在她手里摇摇晃晃的。
“不对!媚儿公主,手指再往下一点!”乔恩走到她身边,手把手地纠正,“对,就是这样。握稳,但别死攥着,要留三分力,方便变招。”
纠正完一圈,乔恩退到场地中央,举起自己的木剑:“好,现在跟着我做——第一式,起手式!剑尖朝前,与肩同高,目视前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
四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举起木剑。动作歪歪扭扭,有的剑尖在抖,有的膝盖弯得太深,但至少,都在努力模仿。
“第二式,斜劈!从右上向左下,用力!想象你面前有个稻草人,你要把它劈成两半!”
“哈!”
稚嫩的呼喝声响起。司宇瑾的劈砍最标准,剑身划破空气,发出“咻”的一声轻响。司宇扇的力道最大,但动作太僵,劈到一半剑就歪了。司宇灼空劈得轻飘飘的,剑身软绵绵地落下。司宇媚闭着眼睛劈,劈了个空,差点把自己带倒。
“好!再来!第三式,直刺!剑尖对准前方,手臂伸直,力从脚起,经腰传肩,达于剑尖!”
“喝!”
又一轮练习。汗水从孩子们额头上滑落,训练服后背湿了一小片。木剑在空中挥动,带起细微的风声。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但很努力。
紫宸殿的回廊上,司宇芊羽还坐在那里。
她已经坐了快一个时辰,身体开始发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没说要回去。司宇烈狱站在她身侧,一手扶着她的肩,让她能靠着自己省些力气。
父女二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训练场,看着那四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笨拙地挥舞着木剑。
“瑾儿的天赋确实好。”司宇烈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看她的直刺,虽然力道不足,但路线笔直,没有多余动作。这是天生的剑感。”
司宇芊羽点头,目光追随着那道黄色的身影:“她学什么都快。水元素控制,步法,现在又是剑术……父皇,等我的伤好了,我想亲自教她。”
“等你好了再说。”皇帝的手紧了紧,扶稳她微微摇晃的身体,“现在,专心养伤。”
训练场上,乔恩将军开始教第四式——格挡。他让斯瑞拿着木剑,做慢动作的“劈砍”,然后示范如何用剑身中段去“挡”。
“看好了!不是硬碰硬!是借力卸力!剑身倾斜,手腕转动,把对方的力道带偏!”
斯瑞的“劈砍”落下,乔恩的木剑斜斜迎上,轻轻一拨,斯瑞的剑就滑向了一侧。动作流畅,举重若轻。
“到你们了!”乔恩收起剑,指向四个孩子,“两人一组,互相练习!扇儿和灼空一组,瑾儿和媚儿一组!慢动作,不许用力!”
司宇扇和司宇灼空面对面站好。司宇扇举起剑,做了个慢动作的劈砍。司宇灼空连忙举剑去挡——“当”的一声轻响,木剑相击。司宇灼空挡是挡住了,但剑身被震得乱晃,整个人也后退了半步。
“手腕!转手腕!”乔恩吼着。
另一边,司宇瑾和司宇媚也在练习。司宇瑾的劈砍很标准,司宇媚手忙脚乱地举剑去挡,结果剑撞在一起,司宇媚的剑脱手飞出,“啪嗒”掉在地上。
“我、我……”司宇媚看着空空的手,眼圈又红了。
“捡起来,再来。”司宇瑾走过去,捡起剑递给她,声音平静,“我第一次也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
司宇媚接过剑,吸了吸鼻子,重新站好。
阳光越来越斜,将训练场上的人影拉得细长。汗水滴落在沙地上,瞬间被吸收,留下深色的圆点。木剑相击的“当当”声,稚嫩的呼喝声,乔恩将军偶尔的吼声,混杂在午后的风里。
回廊上,司宇芊羽的身体晃了晃。
“累了?”司宇烈狱立刻察觉。
“有点……”她的声音很虚,脸色比刚才更白。
皇帝没说话,直接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很轻,很稳,避开了她身上所有伤处。司宇芊羽下意识想拒绝,但实在没力气,只能任由父皇抱着,穿过回廊,走回寝宫。
将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司宇烈狱又探了探她的额头——还好,没发热,只是虚汗。
“睡会儿。”他坐在床边,从袖中取出那块熟悉的、绣着银龙的手帕,轻轻擦去她额头的冷汗,“朕在这儿陪你。”
司宇芊羽闭上眼,但很快又睁开:“父皇……”
“嗯?”
“木剑……很好。”她轻声说,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比我当年那把……好看。”
司宇烈狱的手顿住了。他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嗯,朕特意吩咐工匠,刻了花纹。灼空的是太阳,瑾儿的是玉兰,扇儿的是海浪,媚儿的是蝴蝶。”
“他们……很喜欢。”
“嗯,很喜欢。”
寝宫里安静下来。窗外,训练场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木剑相击的声音,还有孩子们稚嫩的、不服输的呼喊。
“父皇。”
“嗯?”
“等我能下床走动了……您能……也能给我做把木剑吗?”
司宇烈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已经不需要木剑了”,想说“你用的剑都是玄铁锻造、附魔加持的利器”,想说“木剑对你来说太轻、太幼稚”。
但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属于六岁孩子的期待,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有些哑,“等你好了,朕亲自给你做。刻什么花纹?你选。”
司宇芊羽想了想,轻声说:“刻……蝴蝶吧。和媚儿的一样。”
皇帝愣住了。
“为什么是蝴蝶?”
“因为……”小女孩闭上眼,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即将入睡,“母后说过……女孩子……应该喜欢……蝴蝶……”
话音落下,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司宇烈狱坐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久久没有动。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女儿脸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张小脸依旧苍白,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但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满足的弧度。
许久,皇帝才轻轻放开手,为她掖好被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训练场的方向。
那里,四个小小的身影还在练习。木剑在阳光下起落,汗水在空气中挥洒。虽然笨拙,虽然稚嫩,但至少,他们手中的是木剑,面对的是同伴,练习的是“点到为止”的、不会真正伤人的剑术。
而不是像他们的姐姐那样,三岁半,就用削尖的木枝,刺穿了真人的喉咙。
司宇烈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白蜡木料,拿起刻刀。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木料上,落在皇帝专注的侧脸上,落在他银白的长发上。
刻刀在木料上轻轻划过,木屑簌簌落下。
一只蝴蝶的轮廓,渐渐成型。
翅膀展开,触须微翘,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振翅飞起。
就像很多年前,在御花园里,那个棕色头发的小女孩追着跑的那只。
就像她本该拥有,却永远失去了的,那个阳光灿烂的、有蝴蝶飞舞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