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草、木剑与窗外的目光
训练场上,四个孩子还在和稻草人较劲。
太阳已经爬得很高,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训练服。司宇扇的拳头已经肿了,每次击打稻草人都疼得呲牙咧嘴,但她没停,只是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一拳一拳地砸。司宇灼空终于不咳嗽了,但也累得几乎虚脱,他现在改用脚踢——虽然力道轻得像个玩笑,但至少能碰到稻草人。
司宇媚还僵在第二个稻草人前。她哭过一场,眼睛红得像兔子,粉色丸子头也散了一个。乔恩将军不再吼她,只是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看着她。斯瑞侍卫长站在一旁,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媚儿公主,”斯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司宇媚耳中,“你怕的是什么?”
司宇媚抽噎着,小脸皱成一团:“它、它像人……”
“它不是人。”斯瑞走上前,在稻草人旁边蹲下,与小女孩平视,“你看,它是用稻草扎的,用麻绳捆的。它不会呼吸,不会动,不会疼。你打它,它不会哭;你踢它,它不会叫。它只是个靶子。”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稻草人的“肩膀”,麻绳发出吱呀的声响。
“可是……”司宇媚的声音抖得厉害,“万一、万一它以后变成真的坏人怎么办?我、我下不了手……”
“那你就想想姐姐。”斯瑞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司宇媚猛地抬起头。
“想想姐姐身上那些伤,想想她吐的那些血,想想她为了保护你们,一个人面对过的那些真正的坏人。”斯瑞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现在连个稻草人都打不了,将来有真正的坏人要伤害姐姐、伤害灼空、伤害扇儿、伤害瑾儿的时候,你怎么办?站在旁边哭吗?”
司宇媚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后退。她看着眼前的稻草人,小拳头慢慢握紧,粉色散乱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
“我、我不想……”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我不想只会在旁边哭……”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
“呀——!”
一声尖叫,她冲上去,闭着眼睛一拳砸在稻草人胸口!力道不大,稻草人只是轻微晃了晃,但司宇媚打中了,结结实实地打中了。
她睁开眼,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看稻草人胸口那个浅浅的拳印,似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到的。
“继续。”斯瑞站起身,退到一边。
司宇媚咬咬牙,又挥出第二拳、第三拳……虽然每一拳都像在打棉花,虽然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停,直到打完十拳,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但这次,乔恩将军没骂她,反而咧嘴笑了:“好!哭了也得打,打了还能哭!这才是咱们洛洛帝国的公主!”
他转向另外三个孩子:“都看到了吗?媚儿公主做到了!你们呢?还能不能再快一点,再狠一点?!”
“能!”司宇扇第一个回答,棕色的马尾甩了甩,又开始新一轮的攻击。
司宇灼空也点头,银发被汗湿成绺,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脚,这次,他用尽全力踹在稻草人腿上——
“砰!”
稻草人晃了晃,腿部的麻绳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好!”乔恩大笑,“灼空殿下,有进步!”
训练场上的气氛终于活络起来。拳脚声、呼喝声、偶尔的哭喊声,混杂在晨光中。虽然稚嫩,虽然笨拙,但至少,他们在前进。
紫宸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
司宇芊羽靠在床头,透过那条缝,能远远看见训练场的一角。她看不清具体的人,只能看到几个小小的身影在移动,偶尔能听见乔恩将军的吼声随风飘来。
“看什么呢?”司宇烈狱端着一碗药走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想去看他们训练?”
“嗯。”司宇芊羽点头,声音还是很弱,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躺了五天,骨头都软了。”
“御医说了,今天可以下床走走,但不能久站。”皇帝在床边坐下,用勺子搅了搅碗里黑乎乎的药汁,“先把药喝了,然后朕扶你到窗边坐会儿。”
司宇芊羽看着那碗药,眉头皱了起来。这药她喝了五天,一天三顿,苦得她舌头发麻,做梦都是那股草药的涩味。
“能不能……”
“不能。”司宇烈狱打断她的讨价还价,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良药苦口。喝完了,朕给你吃糖。”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司宇芊羽小声嘟囔,但还是张嘴喝下。
一勺,两勺,三勺……一碗药喝完,她苦得整张脸都皱在一起。司宇烈狱从袖中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琥珀色的冰糖。他拈起一颗,塞进女儿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药的苦涩。司宇芊羽含着糖,含糊地问:“他们练了几天了?”
“稻草人练了三天。”皇帝将碗放到一边,伸手扶她坐起来,“第一天,扇儿打了十个,灼空打了三个,瑾儿打了十五个,媚儿一个都没打。第二天,扇儿十二个,灼空五个,瑾儿十八个,媚儿……打了一个,哭了半个时辰。今天,看样子都有进步。”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女儿抱下床,扶她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又给她背后垫了厚厚的靠枕。
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训练场。虽然距离还是很远,但至少能分辨出谁是谁了。
司宇芊羽的目光落在那个黄色的身影上——是瑾儿。她没在打稻草人,而是在练一种很基础的步法,前进、后退、侧移,动作虽然稚嫩,但很标准。她旁边的稻草人胸口,朱砂画的靶心位置,已经凹下去一大块,麻绳都松散开了。
“瑾儿的领悟力很强。”司宇烈狱站在她身后,也看向训练场,“乔恩说,教什么她一遍就会,还会自己琢磨变通。就是性子太急,总想一口吃成胖子。”
“因为她想快点变强。”司宇芊羽轻声说。
“嗯。”皇帝点头,目光转向那个棕色的身影——是扇儿。她还在打稻草人,一拳一拳,很固执,很用力。打到后来,拳头破了皮,渗出血,她也没停,只是把手在衣服上蹭蹭,继续打。
“扇儿最倔。”司宇烈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赞许,“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但这也好,学武,最需要的就是这股倔劲。”
司宇芊羽的目光又移向那个粉色的小点——是媚儿。她已经不哭了,但也没在打稻草人,而是蹲在地上,似乎在研究什么。她的魔法蝴蝶“小蝴蝶”停在她指尖,翅膀轻轻扇动。
“媚儿心软,但感知敏锐。”皇帝说,“斯瑞说,她的魔法蝴蝶能察觉到三十步内的任何敌意。虽然现在只能控制十几只,但等她长大,会是很好的侦察和控场手。”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最单薄的银色身影上——是灼空。他没在打,也没在练步法,而是坐在地上,靠着稻草人,似乎在休息。他的小白兔“小白”蹲在他膝盖上,粉色的鼻子一耸一耸。
“灼空体力最差,但恢复得快。”司宇烈狱的声音柔和下来,“罗塔大学士调整了药方,现在他每天能多吃半碗饭,脸色也好多了。御医说,再调养半年,就能和正常孩子一样跑跳了。”
司宇芊羽静静地看着,听着。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伸出手,想碰碰阳光,可手臂刚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父皇……”她忽然低声说。
“嗯?”
“我小时候……第一次拿剑,是什么时候?”
司宇烈狱沉默了片刻。
“三岁四个月。”他最终回答,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窗棂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朕给你做了把木剑,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个长度,大约一尺半,“你拿着剑,在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剑飞出去,砸碎了御花园最贵的那盆‘金丝牡丹’。你母后气得追着你打,你躲在朕身后,哇哇大哭。”
司宇芊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后来呢?”
“后来?后来朕又给你做了把新的,比之前那把更轻。你拿着剑,不追蝴蝶了,开始追侍卫。追得满皇宫跑,侍卫不敢还手,被你追得跳进荷花池。”皇帝说着说着,笑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你母后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混世魔王。”
窗外的阳光很暖,训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似乎是在休息,乔恩将军在教他们什么游戏。
“可是后来……”司宇芊羽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把木剑,我弄丢了。”
“嗯,弄丢了。”司宇烈狱点头,目光飘向远方,“在你第一次杀人那天。你拿着那根削尖的木枝回来,朕问你木剑呢,你说,扔了。因为木剑太轻,杀不了人。”
寝宫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笑闹声。
许久,司宇芊羽才轻声说:“父皇,我想……去看看他们。”
皇帝转头看她:“能走吗?”
“您扶着,能走几步。”
司宇烈狱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他扶起女儿,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步一步,慢慢走出寝宫,走到紫宸殿外的回廊上。
从这里,能更清楚地看到整个训练场。
四个孩子正围成一圈,听乔恩将军讲什么。乔恩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在比划动作。斯瑞站在一旁,手里也拿着一把木剑,但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
阳光洒在训练场上,洒在孩子们满是汗水和泥土的小脸上,洒在那些被揍得歪歪扭扭的稻草人上。
司宇芊羽靠在回廊的柱子上,静静地看着。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身体依旧虚弱,连站直都要靠父皇扶着。
但她看着训练场上的弟弟妹妹,看着他们笨拙但努力的样子,看着他们偶尔互相搀扶、互相鼓劲的样子,嘴角,缓缓扬起一个很浅、很温柔的笑。
“父皇。”她忽然说。
“嗯?”
“给他们……也做把木剑吧。”
司宇烈狱低头看她。
“轻一点的。”司宇芊羽补充道,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让他们先学着追蝴蝶,追侍卫,追到跳进荷花池。等他们再大一点……再教他们,怎么拿真的剑。”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阳光越来越暖,回廊上的风,带着初夏花草的香气。
远处训练场上,乔恩将军的吼声再次响起:“都休息够了吧?!起来!下一轮!今天不打完二十个,不准吃午饭!”
孩子们的哀嚎声随风飘来。
司宇芊羽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药味,有花香,有阳光的温度。
还有,很淡很淡的,属于“童年”的气息。
虽然那不是她的童年了。
但至少,是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