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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不是你的错1

折价分期:致我们不带情欲的接吻

祁灵站在星光传媒大厦的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二十八层的建筑。

午后的阳光从大楼的背面照过来,把整栋建筑变成了一道巨大的剪影。外立面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此刻正循环播放着星光传媒旗下艺人的宣传视频。画面从一个人切换到另一个人,从一张脸切换到另一张脸,每一张都被精心修饰过,每一张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到池燃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黑色皮衣,猩红衬衫,脸颊上那个暗红色的唇印。

海报还在。

广告还在。

合同还在。

但代言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唇印还在他的脸上,在几十米高的巨幅屏幕上,在午后的阳光下,在每一个路过的行人的目光里。它安静地、固执地、不知疲倦地,展示着那个曾经让三十万人下单的颜色。

祁灵收回目光,推门走进大堂。

大堂里很凉快,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被保洁人员擦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立刻迎上来,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腰弯得很低,笑容摆得很标准,声音里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甜美。

“祁总,这边请。李总在楼上等您。”

祁灵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壁上的小屏幕也在播放池燃的广告——不是那张海报,是一个更早期的视频物料,大概是两年前拍的。画面里的池燃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对着镜头笑着说:

“我喜欢的颜色,就是你喜欢的颜色。”

那个时候的池燃还没有那个唇印,还没有三千七百万粉丝,还没有被全网骂上热搜第一。

那个时候的池燃只是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的弧度向上翘起,露出一点虎牙,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个时候,还没有人给他贴上“性张力”的标签。

电梯到了二十二楼。门打开。

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壁上挂着星光传媒旗下艺人的照片,每隔两米就有一幅。池燃的照片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一出电梯门就能看到的地方。那是一张黑白写真,他侧着脸,眼神看向远方,下颌线条锋利得像一把刀,喉结的轮廓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星光传媒的总经理李涛。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调配的“稳重中带着歉意”——嘴角微微向下,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很抱歉让您看到这一切”的诚恳。

“祁总,”李涛快步迎上来,伸出手,“辛苦您跑一趟。池燃在会议室里,他的经纪人在陪着他。您——”

“我想单独跟他谈。”祁灵说。

李涛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了祁灵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要求是否合规——一个品牌方的老板,单独见一个正处于舆论风暴中心的艺人,没有经纪人在场,没有录音,没有记录。这在娱乐圈的规矩里,几乎是一种禁忌。

但祁灵的眼神没有给他犹豫的空间。

她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我已经决定了,你只需要回答可以或不可以”的亮。

李涛收回手,点了点头。

“好的。我让人把会议室清出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带着祁灵穿过那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墙壁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地从她身边掠过——每一张都是精心构图的、每一个眼神都是精心设计的、每一道光都是精心布置的。这些照片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笑,但祁灵知道,这些笑容背后可能藏着无数的疲惫、焦虑和不安。

李涛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池燃,麒麟的祁总来看你了。”

会议室里很暗。

窗帘被拉上了,只有角落里的一盏落地灯亮着,发出昏黄的、暧昧的光。那盏灯大概是会议室里原本就有的,但此刻它看起来像是被人特意打开的——不是为了让房间里亮一些,而是为了让房间里不至于完全黑暗。

空气里有一股沉闷的味道。像是有人在里面待了很久,没有开窗,没有通风。咖啡因、汗水和焦虑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在密闭的空间里缓慢地发酵。

祁灵看到池燃坐在靠墙的沙发上。

他蜷缩在沙发的一角,膝盖收起来,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缩成了一团。他的姿势像一只被雨淋透的猫——不是那种优雅的、慵懒的蜷缩,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性的、把自己缩到最小的蜷缩。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上,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卫衣的下摆皱巴巴的,像是被反复揉搓过。

他的经纪人站在沙发旁边。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职业性的焦虑——嘴角紧抿,眉心拧着,眼神在祁灵和李涛之间来回游移。她看到祁灵进来,立刻挤出一个笑容,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嘴唇机械地向上弯了弯。

“祁总,您来了。池燃他——”

“我想单独跟他谈。”祁灵说。

经纪人看了李涛一眼。李涛微微点头。经纪人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拿起自己的包,跟着李涛走了出去。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咔哒”一声。

会议室里只剩下祁灵和池燃。

安静了大概十秒。

那十秒里,祁灵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听到了那盏落地灯发出的细微的电流声,听到了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但池燃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蜷缩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浅,浅到祁灵几乎看不出他的胸口在起伏。

祁灵没有催他。

她走到会议桌旁边,拉了一把椅子,在池燃对面坐下来。她没有坐得很近,中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一个既不会让他觉得被逼问、也不会让他觉得被抛弃的距离。

椅子在她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坐下来,把手提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等着。

又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池燃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哑。不是那种感冒时的沙哑,是一种——哭了太久之后、声带被盐水浸泡过之后的、粗糙的、破碎的哑。

“祁总,对不起。”

祁灵没有说话。

池燃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祁灵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池燃的脸。

他的五官确实生得很好。狭长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是那种天生就带着几分凌厉的形状。高挺的鼻梁,从眉骨到鼻尖有一条流畅的弧线。薄而性感的嘴唇,唇线分明,下唇比上唇略饱满一些。

但此刻这张脸完全失去了海报上的那种攻击性和张力。

他的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张白色的画布上被泼了红色的颜料。下眼睑处有一片青黑色的阴影,从内眼角一直延伸到眼尾,像是被人用炭笔狠狠地画了一道。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有几处已经裂开了,渗出细小的血珠。他的下巴上有一片淡淡的胡茬——对于一个以精致形象著称的偶像艺人来说,这几乎是“失态”级别的邋遢。

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祁灵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不是委屈。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是困惑。

像一个被突然推下舞台的人,站在黑暗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像一个一直在按照规则玩游戏的孩子,突然被告知“你出局了”,但没有人告诉他他到底违反了哪条规则。

“祁总,”池燃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我的脸是不是害了你的口红?”

祁灵怔住了。

她想过池燃会对她说很多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会赔偿的,请给我一个机会。”

“我也是受害者,是有人陷害我。”

“祁总,求求你不要解约。”

她甚至想过他会沉默不语,或者会崩溃大哭。

她没有想过他会说这个。

我的脸是不是害了你的口红?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自我保护的成分。没有辩解,没有推卸,没有“我也是受害者”的声明。只有一种笨拙的、直接的、近乎孩子气的自责——

因为我,你的东西被毁了。

因为我脸上那个唇印,你的K182被骂了。

因为我半夜去接一个前同事,你的三十万支预售被退货了。

因为我——因为我的脸——害了你的口红。

祁灵沉默了很久。

她想告诉他:不是你的脸害了K182,是有人用你的脸害了K182。

她想告诉他:有人花了三百二十万,买了一个女孩,把你引到一个陷阱里,然后在你的名字旁边刻上了“塌房”两个字。

她想告诉他: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帮了一个前同事的忙。你只是太年轻,太善良,太不懂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会把你当成棋子。

但她看着池燃红肿的眼睛和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那张被全网追捧了两年、此刻却憔悴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看着他那双充满了困惑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她忽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太残忍了。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

一夜之间从“顶流偶像”变成了“塌房艺人”。

三千七百万粉丝里有三分之一在骂他骗子,三分之一在心疼他,三分之一在观望。

他的商业价值从八千万跌到了零。

他的演艺生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脸出现在每一个热搜里,配文是“塌房”“人设崩塌”“偶像失格”“粉丝滤镜碎了”。

而他蜷缩在这间昏暗的会议室里,问她——一个来兴师问罪的品牌方老板——的第一句话是:

我的脸是不是害了你的口红?

祁灵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那股酸涩来得毫无征兆,从鼻腔的深处涌上来,一直冲到眼眶的边缘。她咬紧了牙关,指甲掐进掌心,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对一个受了伤的孩子说“没事的,不疼的”。

“池燃,你的脸没有害任何人的口红。”

池燃看着她。眼睛里的红血丝似乎更明显了,像一张蜘蛛网在慢慢扩散。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在努力地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那张海报,”祁灵继续说,“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广告之一。那个唇印,是我的团队设计的,我的化妆师亲手画上去的,我的品牌总监签字确认的。那是我做的决定,不是你的。”

池燃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干裂的皮肤在他嘴唇的颤抖中又裂开了一点,一小滴血珠从裂缝里渗出来,在他的下唇上凝成一粒暗红色的圆点。

和K182的颜色一模一样。

“但是——”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两次、三次,才把那个声音挤出来,“但是如果不是我的脸,如果不是那个唇印,就不会有那么多人买K182,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

然后你被陷害了。然后你的名誉被毁了。然后你的前途被人拿走了。然后你蜷缩在这间没有窗户的会议室里,问一个你几乎不认识的女人“我的脸是不是害了你的口红”。

“然后什么?”祁灵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池燃没有回答。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开始耸动。

他在哭。

无声地、克制地、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在镜头前微笑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在镜头后哭泣。他的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每一次耸动都带着一声几乎听不到的、被压在喉咙深处的哽咽。

他的手指攥紧了裤腿,指节泛白。黑色的卫裤上被他的手指抓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

祁灵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背影。

那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在他的背上撑出了一道一道的褶皱,他的脊柱在布料下面凸起,像一条浅浅的山脊。他的后脑勺露在外面,头发乱糟糟的,有一撮翘起来,在落地灯的昏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愤怒。

不是对池燃的愤怒。

是对那个花了三百二十万、精心设计了一个陷阱、把一个二十二岁男孩当成棋子的人。

是对这个行业的愤怒。在这个行业里,一个人的脸可以是商品,一个人的感情可以是剧本,一个人的前途可以是别人账本上的一笔支出。池燃的八千万代言费、三千七百万粉丝、两年积累的商业价值,在别人的Excel表格里,只是一行可以被删除的数据。

是对她自己的愤怒。她明明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则,明明知道“流量是把双刃剑”这句话已经被说烂了,却还是把池燃推到了那个聚光灯下,在他的脸上印了一个唇印,然后告诉他“你是最好的选择”。

祁灵站起来。

椅子在她身后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池燃面前,蹲下来。

她的膝盖碰到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凉意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她让自己跟池燃的视线平齐——或者说,跟他的头顶平齐,因为他把脸埋在膝盖里,不肯抬起来。

“池燃,”她说。

没有回应。肩膀还在耸动。

“池燃,”她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不是那种命令式的大——是那种“我知道你听得到,我希望你能听到我”的大。

池燃的肩膀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耸动起来。

祁灵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触碰到他卫衣的布料——柔软的、被揉搓得有些起球的棉质面料。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她掌心下微微颤抖,像一只被冻僵的小动物在努力地、徒劳地、想要温暖自己。

“你听我说。”她说。

池燃的肩膀慢慢停止了耸动。他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蹲在他面前时膝盖上沾到的灰尘上,落在他自己皱巴巴的裤腿上,落在那盏落地灯投在地面上的昏黄光圈上。

他的脸上全是泪水。

不是那种在镜头前精心控制过的、一滴一滴从眼角滑落的、可以被解释为“感动”或“深情”的泪水。是那种毫无形象可言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的、用手背擦也擦不干净的、狼狈到极点的泪水。

他的鼻尖红红的,睫毛粘在一起,一撮一撮地像被雨打湿的羽毛。他的嘴唇上那粒血珠已经被泪水冲散了,在他苍白的嘴唇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痕迹。

又是一种K182的颜色。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祁灵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帮了一个前同事的忙,仅此而已。那是一个陷阱,不是你的问题。”

池燃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背去擦。他就让那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他的卫衣上,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滴在他蜷缩起来的膝盖上。

“但是那些粉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哽咽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碎片,“她们那么相信我……我让她们失望了——”

“你让她们失望了,”祁灵说,“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有人利用了你的善良。”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两件事不一样。”

池燃看着她。

他的眼睛被泪水洗过之后,反而比刚才亮了一些。那些红血丝还在,但眼底那层困惑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角,从她的嘴角移到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

“有人……利用我?”他问。声音里的沙哑还是很重,但比刚才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希望,是一种“我想知道真相”的渴求。

祁灵沉默了一秒。

她应该告诉他真相吗?关于花颜,关于三百二十万,关于林晚,关于那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在经历了整整十一个小时的全网谩骂之后,他能承受“你的塌房是一场被策划的商业阴谋”这个事实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困惑太深了。深到像一口没有底的井。如果她不告诉他真相,这口井会一直空着,一直黑着,一直在他心里塌陷下去。

“池燃,”她说,“你听说过花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