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椅子在他身后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走到窗边,把半拉的窗帘拉开了一些。阳光涌进来,铺满了半张办公桌,照亮了那叠文件上林晚的照片。
“证据还在继续深挖,”他说,背对着祁灵,看着窗外的银杏树,“法务团队在评估起诉的可能性。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祁灵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比刚才稳了一些,“我需要做一件事。”
宋成转过身来。
祁灵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那叠文件收进抽屉里,动作利落得像在完成一项日常工作——把抽屉拉开,把文件放进去,把抽屉关上,锁好,把钥匙放进口袋里。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什么?”宋成问。
“见池燃。”
宋成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他替我拍了那张海报,替我脸上印了那个唇印,替我背了这口锅,”祁灵拿起桌上的手机——新买的那部,屏幕完好无损,黑色的机身在她手里显得很小,“我应该去看看他。”
她走向门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的步伐很快,很稳,像是一个已经做好了决定的人。
经过宋成身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调,像冬天的松木,像下过雪之后的森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咖啡和打印纸混合在一起的、属于办公室的味道。
祁灵侧过头看着他。
“宋成,”她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宋成站在她的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窗外的银杏树在风中晃动,金黄色的叶子落在窗台上,有一片贴在了玻璃上,像一只小小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抓住什么。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张助理发了一条消息:
“让星光传媒的人做好准备,祁灵要去看池燃。任何人不得阻拦。”
张助理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收到。”
宋成锁屏手机,把它装进口袋里。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还在落,金色的,安静的,像是某种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他走出办公室,关上门。走廊里空无一人,苏秘书大概去安排别的事情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祁灵刚才说“谢谢”时的表情——低着头的,声音很小的,手指微微发抖的。
他从来没见过祁灵那个样子。
在他印象里,祁灵永远是那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和白色帆布鞋、坐在会议室里跟他拍桌子对峙的女人。锐利、聪明、寸步不让。她的眼睛总是很亮,但不是今天这种亮——今天的亮是水底的火焰,被压着、被闷着、随时可能熄灭,也随时可能烧穿一切。
但刚才那个“谢谢”是软的。
不是软弱。
是柔软。
电梯门关上。宋成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金属面板上变形、拉长、模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缓慢地、固执地、不合时宜地生长——
他不想看到祁灵哭。
不是因为她在商业上还有利用价值。不是因为麒麟还是宋氏的重要合作伙伴。不是因为K182的烂摊子还需要她来收拾。
就是不想看到她哭。
这个念头让宋成皱了皱眉。
他很少产生这种“无法归类”的想法。在他的世界里,所有的想法都应该被归类——有用或无用,划算或不划算,应该做或不应该做。他的大脑就像他办公桌上那三台显示器一样,永远在同时处理着不同的信息流,然后把它们分门别类地归档。
“不想看到祁灵哭”属于哪一类?
他不知道。
这是他三十二年来第一次遇到一件自己无法定价的事情。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宋成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祁灵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回公司。”
车驶出创意园区,汇入主路的车流。宋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窗外的光线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橙红色。在那个颜色里,他想起了一个他不太愿意承认的事实——
在过去的十一个小时里,他做的一切决策,都不完全是为了宋氏的利益。
他查花颜的证据,不是为了帮麒麟。是为了给祁灵一个交代。
他把证据送到麒麟,不是为了保住池燃的代言。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她的错。
他说“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不是因为这是最优的商业策略。
就是因为这是真的。
宋成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他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面无表情,冷得像一座冰山。
但冰山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不被允许地、融化。
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意外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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