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宋成说出花颜创始人的名字,语调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我见过他两次。”
他转过身来,看着张助理。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色的剪影,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
“第一次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他坐在台上讲‘国货品牌的初心与使命’,台下掌声雷动。他说,‘花颜要做中国女性最信任的品牌,我们不用流量明星,不搞噱头营销,只用产品说话。’”宋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第二次是在一个私人酒会上。他拉着我的手说‘宋总年轻有为,宋氏是行业的标杆,以后要多合作’。”
他停顿了一下。
“一边说漂亮话,一边花三百二十万买你脚下的地板。”
张助理没有接话。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叠文件的复印件,等着宋成的下一个指令。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
“证据确凿吗?”宋成问。
“转账记录的链路还需要再确认两层,”张助理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上的一个箭头,“开曼群岛那家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还没有完全锁定,但从资金流向上看,基本上跑不了。林晚的微信聊天记录我已经做了截图保全,法律效力上应该没有问题。另外,技术团队在视频里发现了一个细节——”
他走到中间那台显示器前,弯下腰,用鼠标点开了一张被放大的截图。那是偷拍视频的其中一帧,画面昏暗,噪点很多,但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logo勉强能辨认出来。
“这是花颜旗下一家MCN机构的设备箱,”张助理指着那个模糊的轮廓,手指微微发颤,“狗仔用的摄像机,是这个机构去年采购的批次。同一批次的设备序列号,我们正在跟厂家核实。如果能对上,这条证据链就完整了。”
宋成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logo,沉默了三秒。
“把这些证据整理成两份,”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静,“一份发给法务,让他们评估如果起诉花颜不正当竞争,胜算有多少。另一份——”
他停顿了一下。
“另一份我亲自带过去。”
张助理愣了一下。“带过去?给谁?”
“给祁灵。”
张助理看了一眼手表。“宋总,现在已经下午两点了。祁总那边——”
“她知道真相的时间越早,她做决定的时间就越充裕。”宋成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向门口。他的步伐很快,大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微微飘动。“四十八小时已经过了十一个小时,我没有时间浪费在电话里。”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张助理,沉默了片刻。
“备车。去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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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宋成的车再次停在了麒麟公司所在的创意园区。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上去。他坐在车里,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张截图。他不是一个会犯低级错误的人,他需要在把证据交到祁灵手里之前,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林晚的身份证复印件。三百二十万的转账记录。两个月的微信聊天截图。花颜子公司的房产证明。MCN机构的设备序列号。每一条证据单独拿出来都不够有力,但放在一起,就拼成了一幅完整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确认无误之后,他把所有文件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是新的,没有写任何字,米白色的纸面上压着一道细细的折痕。
他下车,走进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这次没有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祁总在办公室。苏秘书说您来了可以直接上去。”
宋成微微颔首,走向电梯。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了四楼的按钮。电梯壁上的小屏幕在播放麒麟的品牌宣传片——没有代言人,没有明星,只有一支口红在各种光线下的特写镜头。深红色、哑光质地、管身上印着“K182”的烫金字体。
四楼。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苏秘书站在祁灵办公室的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过的茶,茶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看到宋成从电梯里出来,她迎上来,压低声音说:
“宋总,祁总今天状态不太好。”
宋成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十点钟开了全部门的会,一直开到十二点半。午饭没吃,一直在看舆情报告。刚才市场部的人进去汇报,被她——”
苏秘书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被她怎么了?”宋成问。
“骂出来了。”苏秘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市场部总监提议暂时下架所有池燃相关的物料,等风头过了再恢复。祁总说——”
她又犹豫了。
“说什么?”
苏秘书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复述一句不太方便转述的话。“祁总说,‘你们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永远是躲。躲能躲出个什么结果?花颜的人在等着看我们躲,周明远在等着看我们躲,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麒麟缩成一团。我偏不。’”
宋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东西闪过——不是欣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他认识祁灵三年了。三年里,他见过她在行业论坛上跟投资人辩论,见过她在供应链危机面前冷静地重新谈判,见过她在竞争对手的围剿中杀出一条血路。这个女人从来不会缩成一团。她只会把刺竖起来,然后正面迎上去。
“她在里面?”宋成问。
“在。但——”苏秘书看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她刚才说了一个小时之内不见任何人。”
宋成没有理会那个“但”。他直接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祁灵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我说了,一个小时之内不见人。”
宋成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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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很暗。窗帘被拉上了一半,只有靠窗的那一面有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带。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数据在屏幕上排列成整齐的矩阵,像一片被格式化的农田。
祁灵坐在办公桌后面。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衬衫的下摆没有塞进裤子里,松松垮垮地搭在腰间,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的头发比早上见到她的时候更乱了,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脸颊旁边,被她烦躁地拨到耳后,又滑下来,再拨上去,如此反复。
她的表情在看到宋成的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正准备关门,却被一只手从外面抵住了。那种“你怎么又来了”和“你到底想怎样”的混合体,在她的眉心拧成了一道浅浅的沟壑。
“宋成,”她说,声音里的沙哑比刚才更重了,“四十八小时才过了十一个小时。你答应过给我时间。”
她的语气不客气,但也没有敌意。是一种疲惫的、懒洋洋的指责,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规矩”。
“我答应过给你一个解决方案,”宋成走进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现在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她桌上。
信封落在文件堆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米白色的纸面在办公桌上那一堆杂乱的文件中间显得格外干净,格格不入。
祁灵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伸手去拿。她的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抬起来,看着宋成。
“什么?”
“真相。”
祁灵抬起眼睛看着他。办公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半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宋成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金色的边。她的眼白上有一丝淡淡的红血丝——她今天一定哭过,或者熬过,或者两者都有。但她的眼神依然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栗子,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
“什么真相?”她问。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关于池燃那条热搜的真相。”宋成在她对面坐下,把信封往她面前推了推。他的手指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它不是狗仔偶然拍到的。它是被买来的。”
祁灵的手指停在桌面上。她没有去拿信封,但她也没有拒绝。她就那样看着宋成,目光在他的脸上缓慢地移动,从他的眼睛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她在判断他这句话的重量。
“你最好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低到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
“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祁灵沉默了三秒。三秒的时间里,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然后她伸手拿起信封,拆开。
她的动作很慢。拇指沿着信封的封口划过,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纸张在她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把文件摊开在桌上,低头看起来。
第一页,林晚的身份证复印件。她的目光在那个紫色头发的女孩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深、更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深呼吸。
翻到第二页。银行转账记录。三百二十万。开曼群岛。离岸公司。
她的左手握紧了——不是攥成拳头,是指尖微微收紧,压在桌面上,像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翻涌上来。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颜色,和K182那种浓郁的深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翻到第三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她的目光在那行“麒麟要出一款新色,K182,复古红,十月中旬上市”上停了很久。久到宋成以为她不会再往下翻了。
然后她翻到了第四页。那行字——“K182,对吗?”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很轻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宋成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第五页。“对。记住,一定要被拍到。”
祁灵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十秒的时间里,她的表情从一种紧绷的平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下面,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地翻涌。
然后她翻到最后。偷拍视频的逐帧分析图。角落里那个模糊的logo。花颜旗下MCN机构的设备箱。
她把所有文件看完,然后合上,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沙沙地响。阳光在窗帘的缝隙里缓慢地移动,从宋成的侧脸移到了他的肩膀上,又移到了他身后的墙上。
祁灵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她在吞咽什么东西,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别的什么她不想让宋成看到的东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所以,”她的声音从天花板上方传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残忍的平静,“从一开始就有人想毁掉我的品牌。”
宋成看着她仰起的脸。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弧线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脆弱,像瓷器上的一道裂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一旦看到就再也移不开目光。但她的语气不是脆弱的。她的语气是锋利的、冰冷的、被压制到极限之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
“不是毁掉,”宋成说,声音很轻,像是在纠正一个无伤大雅的细节,“是抢走。”
祁灵低下头,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成觉得她的眼睛比刚才更亮了。不是那种被水光浸润的亮,是那种——烧到最旺的时候、即将变成灰烬之前的、最后的、最炽热的亮。
“K182火了,”宋成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花颜有一款同类产品叫‘花颜401’,复古红,定价比K182贵二十块,销量一直是他们口红品类里的前三。K182上市首日卖了三十万支,花颜401在同期的销量直接跌了百分之四十。”
他停顿了一下。
“你挡了别人的路,祁灵。不是池燃挡了别人的路,是你。”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宋成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不对,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在谈判。
他在告诉她真相。不是因为她需要知道才能做决定,不是因为他需要她站在自己这边,不是因为这能帮他保住池燃的商业价值。就是因为她应该知道。
因为她辛辛苦苦调了四个月的颜色,打了二十七版样才定下来的颜色,被人用三百二十万买通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用一场精心设计的陷阱,毁掉了。
她应该知道这件事不是她的错。
祁灵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那个信封上,落在那叠文件上,落在那张陌生女孩的照片上。那个女孩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从未谋面,素不相识。但那个女孩在她的产品上、在她的代言人脸上、在她的品牌信誉上,精心地、处心积虑地,按下了那个暂停键。
“三百二十万,”祁灵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自言自语,“花三百二十万,买一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去陷害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然后让我的品牌给这场陷害买单。”
她抬起头,看着宋成。
“你觉得这笔账,划算吗?”
宋成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一层薄薄的水膜覆盖在深褐色的虹膜上。但她没有哭。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姿态像一把弓被拉到了极限——再拉一寸就会断,但她就是不松手。
“从商业角度来说,”宋成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柔和一些,“很划算。三百二十万买断你K182的黄金销售期,买断麒麟的品牌信誉,买断池燃的商业价值。如果操作得当,花颜可以趁这个窗口期把你的市场份额吃掉至少百分之三十。”
祁灵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弧度。
“你是在帮我分析对手的ROI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但讽刺底下藏着一种更深的疲惫。
“我是在告诉你——”宋成的声音忽然放轻了。
轻到祁灵差点没有听清。
轻到窗外的风声盖过了他声音的后半段。
轻到宋成自己都觉得不像是自己在说话。
“——这件事不是你的错。”
祁灵怔住了。
她看着宋成的眼睛。
那双她从来都看不透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里面没有审视,没有定价,没有“我给你四十八小时”的压迫感,没有“你挡了别人的路”的锋利。
只有一句话。
安静地、笨拙地、不太熟练地、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过这种话的人,在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说出来。
这不是你的错。
祁灵低下头,用拇指按了按眉心。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的颤抖。如果不是宋成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他注意到她低下头的时候,有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搭在她的脸颊旁边,随着她手指的颤抖轻轻地晃动。
“谢谢。”她说。
声音很小。小到宋成差点没有听清。小到窗外的风声几乎把它完全淹没了。
但他听清了。
“不客气。”宋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