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挡了别人的路1

第三章 你挡了别人的路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过去了十一个小时。

宋成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远处的建筑轮廓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咬住了天空的一角。

他的三台显示器同时亮着。

左边那台是舆情监测系统的实时数据面板，红色的负面曲线像一条蜿蜒的蛇，还在缓慢地向上爬升。池燃塌房的消息已经发酵了整整十一个小时，舆论不但没有平息，反而在不断地裂变出新的分支——“池燃粉丝脱粉回踩”“池燃代言品牌汇总”“麒麟K182退货教程”——每一条分支都像一根新的引线，点燃之后又会炸出一片新的碎片。

中间那台显示器上是池燃那条偷拍视频的逐帧分析图。张助理的技术团队已经把视频拆解成了三百多张截图，标注出了每一个可疑的细节——画面的光线角度、狗仔的拍摄位置、那个紫发女生的每一个微表情。

右边那台显示器上是一份股权结构图。花颜公司的股权结构像一棵根系庞杂的老树，层层嵌套，从国内的母公司到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再到香港的一家投资机构，最后又绕回了国内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咨询公司。

张助理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不是慌张，是一种“我可能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的兴奋。他跟着宋成三年了，从宋成回国接手星光传媒的第一天就跟着他。这三年里，张助理见过太多次宋成在绝境中找到突破口的样子，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突破口来得太快了。

“宋总，”张助理把文件放在桌上，“查到了。那个女生。”

宋成转过身来，拿起文件翻开了第一页。

文件的第一页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照片上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染着浅紫色的头发，妆容精致，嘴角微微上翘。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有一种精心打理过的精致感——眉毛是纹过的，睫毛是接过的，连唇形都像是被化妆笔重新描画过的。这种精致在娱乐圈里太常见了，常见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

但她的眼神不太一样。照片里的她直视着镜头，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种眼神让宋成想起他在纽约读书时见过的一种人——那种在小镇里长大、拼了命挤进大城市、愿意用一切代价换一个机会的人。

名字叫林晚。二十二岁。户籍地是湖南长沙。大专学历，学的是会展策划与管理。半年前通过一家劳务派遣公司进入星光传媒的一个综艺项目组做实习生。

“她确实在星光实习过，”张助理站在宋成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汇报一件需要保密的事情，“但是只待了两个月就离职了。离职原因是‘个人发展’。但我去问了当时跟她同组的同事，有人说她在实习期间跟池燃有过接触——不是恋爱关系，就是普通的艺人对接。池燃可能甚至都不记得她。”

宋成翻到第二页。那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这是她的个人账户流水，”张助理指着其中一行，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那种发现了猎物踪迹时的肾上腺素飙升，“三天前，有一笔三百二十万的款项从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转入她的账户。这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我们还在查，但它的资金源头已经基本锁定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也像是在等宋成做好准备。

“指向了花颜。”

宋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翻到第三页。

那是一组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截图的画质不太清晰，像是用另一部手机对着屏幕翻拍的，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林晚和一个备注名为“周总助理”的账号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有频繁的对话往来。

宋成逐条看下去。

最初的对话发生在两个月前。“周总助理”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一张池燃的海报——不是K182的那张，是更早之前池燃为另一个品牌拍的广告。海报上的池燃穿着一件白色衬衫，笑容干净，像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学长。

“认识他吗？”对方问。

林晚的回复很快：“认识。之前在星光实习的时候见过。”

“能联系上吗？”

“可以。有微信。”

“好。保持联系。不用急，慢慢来。”

接下来的对话断断续续，每隔几天才会有几条消息。大部分是“周总助理”在问一些关于池燃的问题——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去哪儿、跟谁走得近。林晚的回答很详细，详细到让宋成觉得这个女孩在实习期间可能不只是“见过”池燃，她可能在刻意地观察他、记录他、把他当成一个需要研究的对象。

然后，大概一个月前，对话的内容变了。

“周总助理”发来了一张照片。那是一支口红的广告图——不是麒麟的K182，是花颜的401。两支口红的颜色几乎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浓郁到近乎发黑的复古红。

“麒麟要出一款新色，”对方说，“K182。复古红。十月中旬上市。”

林晚的回复：“我知道。池燃拍的。”

“你的任务：在K182上市当天，出现在池燃身边。要让他来接你。要被拍到。”

“怎么被拍到？”

“我们会安排。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对方发来了一张截图。那是一张祁灵在发布会上展示K182的照片，她站在台上，手里举着那支口红，背后的巨幅屏幕上投影着池燃的海报——黑色皮衣，猩红衬衫，脸颊上那个暗红色的唇印。

“K182上市之后，你去找池燃。嘴唇上要涂这个颜色。”

林晚发了一个问号。

“麒麟的K182。你去买一支，涂在嘴唇上。然后出现在池燃身边。狗仔会拍到你。所有人都会看到——池燃女朋友嘴上涂的，就是K182。”

宋成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秒。

他继续往下翻。对话记录越来越密集，从每隔几天变成了每天好几条。“周总助理”开始给林晚发一些具体的指令——“你去染个紫头发”“买几件浅色的连衣裙”“不要主动联系池燃，等他来找你”。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深夜。

林晚发了一张照片。她站在一面镜子前，嘴唇上涂着一层深红色的口红。灯光很亮，能清楚地看到那个颜色——浓郁的、暗沉的、几乎要滴下来的复古红。就是K182。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

“K182，对吗？”

对方的回复在四分钟后出现。那四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宋成不知道。也许是“周总助理”在确认颜色，也许是在请示上级，也许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对。记住，一定要被拍到。”

宋成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那片光斑正好落在宋成的脚边，像一滩融化的黄油。

“三百二十万，”宋成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上的价格，“买一个二十二岁女孩的前途，买一个品牌的信誉，买一场精心策划的塌房。”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震惊，甚至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冷冰冰的陈述，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指着病灶对实习生说“看，就在这里”。

“宋总，还有一件事，”张助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宋成需要微微侧过头才能听清，“林晚入住的那间公寓，是花颜旗下一家子公司名下的房产。他们提前两周就把房子准备好了。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宋成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天际线上，“池燃不是被狗仔拍到的，是被引过去的。”

“对。”张助理点了点头，手指在文件上敲了一下，“林晚在离职后一直跟池燃保持着联系——不是暧昧关系，是那种‘前同事’的普通联系。三天前她给池燃发消息，说自己喝醉了，找不到人接，问池燃能不能帮忙。池燃去了。然后狗仔‘恰好’在那里等着。”

宋成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张助理。他的肩膀线条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窗外的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辆、远处模糊的地平线。这个城市每天都在上演着无数场博弈，有人赢，有人输，有人在背后操盘，有人在台前背锅。

今天，池燃是那个背锅的人。

而祁灵是那个被殃及的池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