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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K182

折价分期:致我们不带情欲的接吻

祁灵看着碎掉的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屏幕上那道蜘蛛网状的裂痕把热搜第一的“爆”字切割成了七八块,像一块被打碎的红色玻璃。她试着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但触控已经完全失灵。一条接一条的微信消息通知从屏幕顶端弹出来,叠在裂痕上面,字迹模糊得看不清。

她没有去拿手机。

她就那样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板,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发呆。

这是她八年来第一次希望天亮得慢一点。

手机又震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了。大概是没电了。祁灵盯着那块黑下去的屏幕,忽然觉得这碎裂的手机屏幕和她现在的处境有一种诡异的相似——表面上还能勉强维持形状,但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渣。

她深吸一口气,从床头柜上拿起座机,拨了苏秘书的电话。

“苏秘书,是我。”她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现在什么情况?”

苏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练,但祁灵听得出来,那种干练底下压着一层很薄很薄的焦虑。“祁总,目前的情况分三个层面说。第一,舆论层面——微博热搜池燃占了三条,麒麟占了半条,K182的负面舆情占比从昨晚的百分之十二飙升到了百分之六十七。我们的官博评论区已经沦陷了,每分钟新增评论超过三百条。”

“第二,业务层面——电商部那边发来消息,从凌晨四点开始,K182的退货申请量激增。截止到现在,预售订单的退货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八,而且还在持续上涨。线下渠道那边,有几家百货专柜打电话来问要不要暂时撤掉池燃的海报。”

“第三,商业层面——”苏秘书停顿了一秒,“花颜的法务总监今天凌晨三点给我发了一封邮件,表达了合作意向。还有另外两个品牌也通过中间人传了话。”

祁灵沉默了几秒。

花颜。国内化妆品行业排名第三的品牌,也是麒麟最直接的竞争对手。花颜的创始人周明远是个老狐狸,最擅长在别人的危机里捡便宜。他凌晨三点发邮件——这个人要么是没睡,要么是特意定了闹钟。

“还有一件事,”苏秘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宋氏集团的宋总……刚才他的助理打电话来,说宋总想跟您面谈。我回绝了,说您在开会。但他后来直接来了公司。”

祁灵的手指在床单上停住了。“他来了?”

“对,大概二十分钟前到的。现在在小会议室等着。我——”

“让他等着。”祁灵说。

她挂了电话,在床上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蒙变成了一种惨淡的鱼肚白,远处的建筑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张碎裂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像一个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的人。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她还在办公室里跟团队开会,讨论K182要不要追加第二批订单。电商总监拍着胸脯说按照目前的势头,双十一之前再卖五十万支不成问题。市场总监在旁边兴奋地算着ROI,说这次代言人的投入产出比创了麒麟的历史新高。

所有人都很高兴。她也很高兴。

那种高兴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她甚至破天荒地让苏秘书订了一箱香槟送到办公室,跟团队一起碰了杯。池燃那张海报被投影在大屏幕上,每个人都举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她记得自己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握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看着屏幕上池燃脸上那个暗红色的唇印,心想,成了。

然后,五个小时后,一切成了笑话。

祁灵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淋淋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白色陶瓷台面上。

“祁灵,”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现在不能慌。”

镜子里的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被欺骗之后、被辜负之后的、冷静的愤怒。

池燃欺骗了他的粉丝,也欺骗了麒麟。而这场欺骗的代价,要由她的品牌来承担。

这不公平。

但她在投行工作过四年,她知道商业世界里没有公平这回事。只有利益、损失、选择和后果。

她换好衣服,下楼,叫了一辆车去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创意园区里的银杏树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色,有几只麻雀在树下啄食。一切看起来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除了祁灵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她,欲言又止地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祁总早”。祁灵对她点了点头,走进电梯。

四楼走廊里,苏秘书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到祁灵从电梯里出来,她迅速结束了通话,迎上来。

“他在小会议室。”苏秘书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等了三十五分钟了。中间出来问了一次咖啡,我让前台给他倒了一杯美式,他没怎么喝。”

祁灵看了一眼小会议室紧闭的门。“舆情报告打印出来了吗?”

“打印了,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好。我先进去跟他谈。你帮我做几件事——第一,联系法务,把池燃的代言合同从头到尾再看一遍,重点看道德条款的触发条件和赔偿范围。第二,通知电商部,暂时不要处理任何K182的退货申请,把所有数据留存备查。第三——”她停顿了一下,“第三,帮我买一部新手机。”

苏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祁总。”

“嗯?”

“您还好吗?”

祁灵看着她。苏秘书跟了她五年,从麒麟还只有二十个人的时候就在了。这个永远穿着白衬衫和黑西裤的女人,在祁灵眼里从来不是一个“下属”,而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不好。”祁灵说,“但没关系。”

她转身走向小会议室,推开了门。

宋成坐在会议桌的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有动过的咖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的表情和她每次见到他时一样——平静、冷淡、滴水不漏。

他看到她进来,站了起来。

祁灵注意到他站起来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也许是她多想了,但她觉得那个缓慢的动作里有一种微妙的试探——他在观察她的状态,判断她此刻的情绪,然后决定用什么样的态度跟她说话。

“祁总。”他说。

“宋总。”她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杯凉透的咖啡推到一边,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你来得很快。”

“事态发展得更快。”宋成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手机——”

“摔碎了。”祁灵平静地说,“在你来之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宋成没有追问。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确认某个他已经猜到的事实。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季度报告:

“祁总,我知道你现在面临的压力很大。我需要告诉你的是,宋氏集团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今天开盘后我们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四,星光传媒那边有另外两个品牌方在观望池燃的后续处理结果。这不是一个推卸责任的时候,这是一个需要合作的时候。”

“合作?”祁灵重复了这个词,嘴角微微翘起来,但那个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宋总,你的艺人——你旗下星光传媒的签约艺人——在代言我的产品期间被爆出重大负面新闻,导致我的品牌形象严重受损。你现在跟我说‘合作’?”

“池燃的负面新闻发生在私人领域,不在工作时间,不涉及任何品牌方的商业活动。”宋成的语速没有变化,像是在背诵一条法律条文。“严格来说,这不属于代言合同中的违约情形。”

祁灵盯着他看了三秒。

“宋总,”她慢慢地说,“你是在跟我抠字眼吗?”

“我是在跟你陈述事实。”

“那我也跟你陈述一个事实。”祁灵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是舆情监测报告。K182的负面声量里,有百分之三十一的评论在说‘麒麟选代言人眼光不行’,百分之二十三的评论在说‘麒麟的产品和它的代言人一样不靠谱’。你的艺人塌房,烧的是我的品牌信誉。这个损失,你觉得道德条款管不管得了?”

宋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报告,没有伸手去拿。

“我知道。”他说。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很平静,但祁灵从里面听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妥协,不是认输,而是一种——“我知道你受了损失,我知道你有理由生气,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那种带着压迫感的理性。

“祁灵,”宋成忽然换了称呼,从“祁总”变成了她的名字。这个变化太突然了,像是一把刀从刀鞘里抽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知道你不信任我。我也不需要你信任我。我需要你做的是——给我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之内,我会给你一个解决方案。如果到时候你不满意,你可以随时启动道德条款,宋氏不会阻拦,也不会追究任何违约责任。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诚意。”

祁灵沉默了。

她看着宋成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深,很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她从来都看不透这个人。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觉得宋成身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三十一岁的年纪,六十岁的心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弯,说话的时候永远留三分。

但她也知道,宋成这个人,说话算话。

他在商界有个外号叫“冰刃”——表面冷得像冰,底下锋利得像刀。他说出口的话,从来不会反悔。不是因为道德感有多强,而是因为他知道,一个商人的信誉是唯一不能折价出售的东西。

“四十八小时。”祁灵说。

“四十八小时。”宋成重复了一遍。

“好。”祁灵站起来,“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你说。”

“在这段时间里里,池燃不能对外发布任何信息。不能发微博,不能发声明,不能接受任何采访。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先经过我的同意。”

宋成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可以。”

祁灵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宋成。”

“嗯。”

“池燃脸上那个唇印,”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那不是化妆师画的——如果那是真的——你会怎么做?”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祁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听到宋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可怕:

“那我会找出亲他的人,然后让她永远消失在娱乐圈。”

祁灵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苏秘书正拿着一个新手机的盒子站在外面。看到祁灵出来,她把盒子递过去。

“祁总,新手机。卡已经换好了。”

祁灵接过盒子,拆开,开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微信消息像瀑布一样涌进来——四百多条未读。她划了几下,看到几个熟悉的头像:麒麟的投资人、几个关系较好的渠道商、一个以前在投行时的同事。

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

她先打开了微博。

热搜榜上,“池燃塌房”依然排在第一位,后面的“爆”字红得刺眼。她往下划了几屏,在第十七位看到了一个词条:

#麒麟K182#

点进去,热门微博是一条来自某个美妆博主的测评。视频封面是池燃那张海报——黑色皮衣,猩红衬衫,脸颊上的唇印。博主的标题写的是:

“K182,一支被吻痕毁掉的口红。”

祁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着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红砖地面上,落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的脚边,被踩碎,被风吹散。

苏秘书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祁灵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平静了。她把新手机装进口袋里,对苏秘书说:

“通知各部门,十点钟开会。所有人必须到。”

“收到。议题是什么?”

祁灵想了想。

“议题是——在没有代言人的情况下,怎么把K182卖出去。”

苏秘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祁灵站在走廊里,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金色的,安静的,像是某种盛大而无声的告别。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宋成时的情景。

那是在一个行业酒会上,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红酒。不是“你好”,不是“久仰”,是“祁灵,麒麟公司”。像是在确认她是谁,像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我了解你的信息,我们之间不需要任何寒暄。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现在她觉得,这个人很危险。

但危险和有意思之间,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像一颗心脏在跳。

像一支箭在被射出之前的倒数。

像一场风暴来临之前的、最后的安静。有人介绍他们认识,他转过身来,看着她,伸出手。

“祁灵,麒麟公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