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约定

石昊又跑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大约是回去洗了个澡。他手里端着一碗肉汤，热气腾腾的，小心翼翼地捧到柳青青面前。

“给你，”他说，“我让族长爷爷多放了把盐，咸一点好喝。”

柳青青接过来，碗是温的。他蹲在她旁边，看她喝了一口，然后问：“好喝吗？”

“好喝。”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蹲了一会儿，忽然说：“青青姐姐，你是不是害怕？”

柳青青手一顿。

“我没有害怕。”

“你有，”他认真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能把人看穿，“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有一种……像是我要出远门再也不回来了一样。”

柳青青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我不会出远门的，”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许诺，“就算以后要出去，我也会带上你。你不是一个人，我知道。”

柳青青怔住了。

你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落在她心上，竟让她鼻子有些发酸。她来石村的第一个晚上，一个人缩在石屋角落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害怕，就是觉得空落落的，好像这世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可奇怪的是，那种一个人的感觉，好像比那一夜还要久远。久到她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像是在梦里，也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是一个人，站在什么地方，四面都是风，抓不住任何东西。

她没来得及细想，因为石昊正仰着脸看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柳青青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刚洗过，还有些潮，软软的。

“好，”她说，“说话算话。”

他重重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那我先去练功了！族长爷爷说今天教我新的骨文，我要第一个学会！”

他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肉汤要喝完啊！不许倒掉！”

“知道了——”

柳青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屋拐角，低头把肉汤喝完。汤里还有几块碎肉，炖得烂烂的，大概是那山羚最嫩的部位。

柳神的枝条在晚风里轻轻晃了晃，有一缕嫩芽从焦黑的树干上探出头来，青翠欲滴。

她不知道这世界会不会因为她的到来而有所不同。但至少今晚，有一个孩子让她喝完了一碗汤。

夜深了，柳青青推开门准备去溪边打水，忽然看见村口的柳树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盘膝坐着，背脊挺得笔直。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没有出声打扰。他在练功，她看得出来——他周身有一层极淡的灵光在流转，虽然微弱，却凝实得惊人。搬血境的修为，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惊才绝艳了，可她知道他为此付出了什么。

一个被剜走至尊骨的孩子，经脉受损，气血亏虚，能活下来都是奇迹。他能修炼到搬血境，靠的不仅仅是天赋，更是毅力。

族长私下里跟她念叨过：“这孩子修炼起来就沉迷得紧，我说他，他不听，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又偷偷加练。”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石昊周身的灵光渐渐收敛，他睁开眼睛，看见柳青青站在一旁，咧嘴一笑：“青青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她在他对面坐下来，“练得怎么样？”

“今天比昨天多运转了几个周天！族长爷爷说，照这个速度，再过阵子我就能摸到下一个境界的门槛了。”

“别太拼了，”她说，“小心伤了根基。”

“不会的！”他摆摆手，满不在乎，“我身体好着呢。”

柳青青看着他，没说话。她伸出手：“来，我给你顺顺经脉。”

“不用——”他刚要拒绝，她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柳青青体内的灵气浑厚而温和，此刻自然而然地流入他的体内，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她能感觉到他的经脉——那些受过伤的、被剜骨时震裂过的、后来靠自己一点一点修复起来的经脉——像是被揉皱的纸，虽然勉强展开了，但褶皱还在。

她的灵气温柔地浸润过去，填补那些细微的裂隙，安抚那些隐隐作痛的暗伤。她虽然没法让至尊骨立刻长出来，但她的灵气纯净而充沛，像一场绵绵的细雨，将他干涸的经脉一点一点地滋润过来。灵气充盈了，他的气血便顺畅了，那些从骨血深处泛上来的疼，便能缓和几分。

石昊低着头，月光把他的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微微颤动。

“青青姐姐，”他忽然小声说，“你的灵气好舒服。”

“嗯。”

“像……像泡在热水里。”

“嗯。”

“比族长爷爷的药酒还管用。”

柳青青笑了一下：“药酒治伤，我又治不了伤。就是给你补补灵气，让你没那么累。”

“那也很厉害了，”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村里没有谁能做到这个。林虎叔他们说，你给他们输送灵气后，第二天打猎都更有力气了。有你在后面撑着，他们能多打好几个回合。”

“是吗？”

“真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你是咱们石村的宝贝。族长爷爷也说，有你在，咱们村今年冬天能好过很多。”

柳青青被“宝贝”这个词逗笑了：“什么宝贝，我又不能打。”

“能打有什么了不起的，”石昊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成，“林虎叔说，一个团队里，最能打的未必是最重要的，能让大家都能打的才是。你就是那种人。”

柳青青愣了一下。

这话不像是从一个五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的。但她转念一想，他是石昊。他是那个将来要走上绝巅的人。

“好了，”她松开他的手腕，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跟族长学骨文呢。”

“嗯！”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忽然又低头看她，“青青姐姐，你以后每天都给我输送灵气好不好？”

“你不怕我累着？”

“你才不会累呢，”他理直气壮地说，“林虎叔说你给他们输完灵气都不带喘的。”

柳青青哭笑不得：“那也不能当牛使啊。”

“什么牛？”

“没什么……好，成交。”

他咧嘴一笑，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明天我给你带鸟蛋！我再去掏！”

“别爬太高——”

“知道啦——”

他的声音消失在夜色里，石村又安静下来。柳神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曳，有一缕月光穿过叶隙，落在柳青青脚边，碎成银色的斑点。

她抬头看那株焦黑的老柳树。它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尊古老的守护神。

柳青青推门进屋，盘坐在床上修行。

远处，石昊的石屋里，隐约传来一声梦呓，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语气很欢快。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