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临完美

晨雾还没散尽，石村像一只蜷在断山脚下的老龟，沉默地吐纳着。

柳青青蹲在溪边，把最后一捧兽肉洗干净，血水顺着石板缝淌下去，引来几条细鳞鱼。身后有人踩断枯枝，她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了。

“青青姐姐！”

石昊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不知疲倦的冲劲儿。他从坡上蹦下来，手里攥着两颗鸟蛋，还温热着，大约是刚从哪个窝里掏的。他跑到柳青青跟前，把鸟蛋往她手心里一塞，咧嘴笑：“给你！我爬到最高的那棵老槐树上掏的，林虎叔都不知道！”

柳青青低头看那两颗蛋，一颗上有裂纹，大概是被他胸口压的。他衣襟上沾着树皮碎屑，头发里还夹着一片叶子。

“又爬树，”她拿袖子擦他脸，“脸都花了！”

石昊用袖子擦了擦脏脸，忽然凑近，“青青姐姐，你是不是又在想心事？”

柳青青愣了一下。

这孩子敏锐得过分。她本是大荒中一个无人在意的孤女。那个雪夜，她倒在石村外，气息奄奄，若不是石村的狩猎队恰好经过，她大约就死在那场雪里了。

被带进石村后，村长和几位婶子怜她身世孤苦，给她分了一间小石屋，她便安顿下来，跟着村里的妇人学制皮、腌肉、辨认草药。

那个雪夜，自己倒在雪地里，意识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等她完全清醒过来，她只知道，她是柳青青，这具身体的主人。但她同时又记得另一段人生——蓝星，二十余年，读书、工作、生老病死。

两段记忆在她脑海中交织，却没有冲突。因为她本就是同一个人。只是灵魂曾经走散，如今又回来了。

柳神，那株柳树立在村子里，平日里沉默得像一截枯木。她来那晚，柳枝无风自动，一道神念落下来，不重不轻地拂过她的识海。

“孩子，我看不到你的过去，也望不清你的未来。你的过去未来都被迷雾笼罩。”

柳青青有些不安，将诸多心事压下。石昊似乎天生直觉敏锐，他常常待在她身边，也不说什么，就是蹲着看她做事，偶尔冒出一句“青青姐姐，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有这样的溪水吗？”或者“你见过比山还高的大鸟吗？”

柳青青总是望着天空出神，他便也不再追问。

柳青青把鸟蛋小心地放进衣兜，站起来：“今天族长爷爷说要多晒些肉干，冬天快到了。”

“冬天还早呢！”石昊不以为然，又拉住她的袖子，“你跟我去村口嘛，林虎叔他们回来了，打到一头很大的山羚！比我见过的都大！”

他拽着她跑。柳青青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这孩子力气大得惊人——搬血境的修为，虽然才刚入门，但在这年纪已经是天纵之资了。她知道他体内曾有至尊骨，被人活生生剜走，能活下来已是万幸。可他在石村养得糙，反而养出了一身野草般的韧劲。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石林虎和几个狩猎队的汉子正把一头通体青黑的山羚从兽车上卸下来，那猎物怕有五六百斤，角上还缠着藤蔓，是大荒才有的品种。

“好家伙！”族长石云峰拄着拐杖站在一旁，花白的胡子抖了抖，“这山羚的血里都有灵气，怕不是吃了什么灵药。”

“可不是，”石林虎抹了把汗，露出一口白牙，“我们在青石崖那边追了它三天，它跑得比风还快。”

他看了石昊一眼。

石昊已经凑到山羚跟前了，小爪子摸了摸那对弯角，满眼放光。

石林虎哈哈大笑，一把将他提起来架在肩上，“回头给你弄块最好的腿肉，让你补补身子！”

“我要后腿！最嫩的那块！”石昊骑在林虎脖子上，两条小腿晃啊晃的，笑得眉眼弯弯。

柳青青也笑了。

这孩子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时候都兴高采烈的，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有趣的事。可她知道他夜里偶尔会疼——那种从骨血深处泛上来的疼，剜骨留下的暗伤，连柳神都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彻底好。他从来不跟人提，只是有时候半夜里，她会看见他一个人坐在柳神下面，小小的背影绷得笔直，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自己弹回来的竹枝。

“青青，”族长忽然喊她，“过来搭把手！”

柳青青应了一声，挤过人群走过去。石昊在林虎肩上探出头来喊：“青青姐姐，我给你留一块最好的肉！”

“你留着自己吃，”柳青青抬头看他，“多吃点，才能长高。”

“我已经长高了！”他立刻直了直腰板，“比上个月高了这么多——”他用手比了个寸许的长度，一脸认真。

周围人都笑起来。石林虎故意颠了颠他：“是是是，咱们小不点再过两年就该比叔高了。”

石昊被颠得咯咯笑，双手抱住石林虎的脑袋，笑声清亮得像溪水撞在石头上。

柳青青低下头，继续收拾，手上的动作很稳。

她是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

她记得那个名字——荒天帝。在她所知的故事里，他会走上一条漫长到近乎残酷的路，身边人会一个一个地离开，最后只剩下他自己，站在所有人都无法企及的高度上，回首时只有他一人独断万古。

而此刻他骑在石林虎的脖子上，为一头山羚的后腿肉欢呼雀跃。

柳青青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傍晚，柳青青在石屋门口晒草药。

骨文入门的册子摊在膝盖上翻阅。这本小册的扉页上画了好些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旁边标注着最浅显的讲解，是专门给村中小孩启蒙用的。

元灵体，是大道的宠儿。

柳青青运转功法，天地间的灵气便如百川归海般涌来——风里有，水里也有，连泥土中都蕴含着浓郁的灵气。它们顺着她的呼吸、顺着她的毛孔，欢快地注入身体，在经脉中流淌、沉淀、积蓄。她的经脉比常人宽阔数倍，却极其坚韧，再多的灵气灌进来也不会胀裂，反而被身体牢牢锁住，一丝一毫都不会外泄。

这就是元灵体最珍贵的地方。它是一个天然的灵气熔炉——纳得进，存得住，用得出。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天生便与天地灵气亲近，沟通起来毫无滞碍，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她们敞开怀抱。

可这也是一把双刃剑。

元灵体的肉身天生脆弱。筋骨单薄，血肉不够坚韧，经不起高强度的近身搏杀。

柳神说得委婉：“元灵体，善感天地，善通万物，不善征伐。”

不善征伐，不代表没有战力。元灵体若能成长起来，凭借无穷无尽的灵气支撑，一样能施展出惊人的手段。可问题是——这种体质的人，大多还没成长起来就夭折了。

肉身是修行的根基。肉身不强，便经不起风浪。一场恶战、一次偷袭、甚至一头稍稍凶猛些的凶兽，都可能让一个尚未长成的元灵体永远倒下。

石村的功法大都是刚猛的炼体之术，柳青青练了半个月，手臂肿了一圈。族长捋着胡子看了半天，最后叹口气：“丫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缘法。你这身子骨，走不了硬碰硬的路子。”

柳青青没有太沮丧。她在前世就不是什么杀伐果断的人，来石村之前，她甚至连鸡都没杀过。如今跟着村里的妇人学制皮、腌肉、采药，日子虽然粗粝，倒也踏实。她知道自己在战斗上帮不了什么大忙，但她也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

她的灵气储备量远超常人。同样是搬血境的修为，村里的猎人们全力输出半个时辰便灵气枯竭，而她体内的灵气浑厚得像是没有底——打坐一夜积蓄的灵气，足够支撑她连续不断地输出整整一天。更重要的是，她为他人补充灵气的能力，几乎是天生的。

这事是偶然发现的。前些日子林虎叔从山里回来，腿上被凶兽挠了一道口子，不深，但灵气损耗得厉害，整个人蔫蔫的，连走路都打晃。柳青青在一旁看着，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她体内的灵气就像找到了出口，自然而然地流了过去。

林虎叔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亮了：“青青，你这——你这是在给我渡灵气？”

柳青青也愣了。等回过神来，林虎叔的脸色已经好了许多，腿上的伤口虽然没有愈合，但他整个人像是被浇了水的秧苗，重新支棱起来了。

柳青青后来试了几次，发现这是她这具身体的本能——元灵体吸纳的灵气纯净温和，几乎不需要任何转化就能被他人直接吸收。她体内的灵气就像最上等的燃料，渡给别人时顺滑无比，不会引起任何排斥。

石村人很快发现了柳青青的特殊之处，每次狩猎归来，总有几个人灵气耗损得厉害，坐在村口干喘气。她便挨个儿给他们渡一些灵气，不用太多，每人一盏茶的功夫就够。

林虎叔感慨道：“青青这身子骨虽然脆，但这沟通天地，补充灵气的能力委实神奇，真是老天爷赏饭吃。有她在后头撑着，咱们打猎都能多撑半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