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没有名字。
不是地图上没有,是住在这里的人,都不太记得自己叫什么。山脚的村子叫“李家村”,但村里一半人不姓李。村口的族谱写满了名字,可翻到某一页,会有大片空白,旁边批着四个字:“待补,无名。”
归无衣就出生在那一页空白里。
她小时候不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有名字,她也有——父母叫她“丫头”,邻居叫她“李家那孩子”,族谱上写“待补”。她以为名字就是这样:一个暂时空着、等你想好了再填的东西。她等了很多年,等到会写字了,等到能读懂族谱上的批注了,等到发现那片空白不是“待补”,是“不补”。
她问母亲:“为什么我没有名字?”母亲说:“等你有了名字,再写。”她问:“什么时候有?”母亲不看她:“等族里人定。”她问族里人。族里人说:“等你父母定。”她问父母。父母说:“等族里人定。”
她等了一整个童年,没等到。
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的道士。道士在村口摆摊,看相算命,给钱就解签。归无衣没钱,她蹲在旁边看了一下午。道士收摊时问她:“你看什么?”她说:“看你怎么骗人。”道士笑了,说:“你这孩子,眼里没别人。”她问:“什么意思?”道士说:“你看人的时候,像在看石头。不是石头没意思,是你看得太透。”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不是“丫头”,不是“李家那孩子”,不是“待补”。是“你这孩子”。她问:“你是谁?”道士说:“我是过路的。”她问:“你能给我起个名字吗?”道士想了想,说:“不能。你的名字,要你自己起。”她问:“为什么?”道士说:“因为你的命,要你自己走。”
道士走了。她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上。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自己走。不用等谁定,不用等谁补,不用等谁在族谱上给你留位置。自己走。
她没有立刻走。她等了十年。等父母看她,等族里人想起她,等那片空白被填上。等到十七岁,等到她发现那片空白不是“待补”,是“不补”。等到她发现,她等的那些人,从来没有在等她。
十七岁那年冬天,她给自己起了名字。
归,是归来的归。无衣,是《诗经》里那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她没有同袍。她只有自己。但她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来,她要让他知道:我不是没有衣服,我只是还没找到和我穿同一件衣服的人。
名字起完的那天夜里,苍梧山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山道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一身灰衣,看不出年纪,像是站了很久。归无衣站在门口,问:“你是谁?”那人说:“我是来接你的。”她问:“接我去哪?”那人说:“去一个有名字的地方。”她问:“什么地方?”那人说:“归墟宗。”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她听见自己说:“好。”
她不知道归墟宗是什么。她不知道那个灰衣人是谁。她不知道山的那边有什么。她只知道,她等了十七年,终于有人来接她了。不是等名字,是等一个可以自己起名字的地方。不是等人来填那片空白,是等人来告诉她:那片空白,你可以自己写。
雪地里,她跟着灰衣人,走进了山路。
身后,苍梧村的炊烟升起来,又散了。没有人发现她走了。族谱上那页空白,还是空着。
但她已经有了名字。
归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