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爬

归无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学会走路的。她记得的是：每次摔倒，身后就有一块板子。不是打，是“提醒”。提醒她慢了，提醒她错了，提醒她“三个月之内必须学会”。三个月，是大人定的。大人说，别人家的孩子都是这么学会的。她不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也挨板子。她只知道，那块板子让她学会了走路。也让她学会了：走错了，会疼。

她学得慢。不是不想快，是她的腿不听话。她的腿在想别的事。在想为什么积木可以搭成塔，为什么拼图缺一块就不对，为什么天上的云有时候像山，有时候像海。她的脑子在跑，腿跟不上。板子来了。快跑，别想。她学会了。一个月，会爬。两个月，会站。三个月，会走。大人说：可以了。她不知道“可以了”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从那以后，她坐公交车会晕，爬山会怕，看见3D的东西会想吐。她的腿学会了走路，但她的身体记住了：走快了，会晕。走高了，会怕。走错了，会疼。

后来她长大，有人问她：“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拼图、乐高、积木？”她说：“因为那些东西，不会催我。我慢一点，它们等我。我错了，可以拆了重来。”那人又问：“那你为什么对数学、玄学、科学感兴趣？”她说：“因为那些东西，有答案。不是别人定的答案，是我自己能找到的答案。”

她没有说的是：小时候，她唯一不用挨板子的时刻，就是坐在地上拼积木的时候。那些小小的零件，在她手里变成塔、变成桥、变成她没见过但相信存在的世界。板子不会打她，大人不会催她。只有她自己，和那些等着被拼起来的碎片。她拼得很慢。但这次，没人说“三个月之内必须学会”。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东西，值得慢慢拼。

很多年后，她在一座废墟上建城。有人问她：“你怎么会建城？”她说：“小时候拼过积木。”又问：“城里住谁？”她说：“住那些和我一样，走得慢、但没停的人。”

——归无衣的童年，就是这样过的。

【科普 · 身体图式】

归无衣不知道，她小时候学走路慢，不是因为笨。

人的大脑里，有一张“身体地图”。医学上叫“身体图式”。这张地图，不是生下来就画好的，是在婴儿时期，一次一次爬、一次一次摔、一次一次站起来，慢慢画出来的。正常的孩子，用一到两年画完这张地图。但归无衣的脑子，在画地图的时候，分心了。它在画别的东西——积木的搭法、拼图的缺角、立体几何的线条、云层后面的结构。

她的脑子，把一部分用来画自己，一部分用来画世界。所以她的腿慢了一些。但她的世界，比别人早了很多年画完。

后来她长大了。坐公交车会晕，是因为她的身体地图，对“移动中的自己”不太熟悉。爬山会怕，是因为她的地图里，没有“从高处看自己”的坐标。看见3D的东西会想吐，是因为她的脑子，习惯了把立体的东西拆成平面，再拼回去。这个过程，比普通人多了几步。

她的身体，用了几十年，才慢慢把这张地图补全。但她的世界地图，很早就画好了。那些积木、拼图、乐高、立体几何、玄学、科学——都是她画世界的笔。她走得慢，但她画得远。

后来她在废墟上建城。城里的人问她：“你怎么知道城该建在哪？”她说：“我小时候画过地图。”又问：“你怎么知道路该往哪走？”她说：“我小时候拼过拼图。缺一块，就不对。多一块，也不对。刚刚好，就是路。”

她的身体地图，花了很久才画完。但她的世界地图，从没画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