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

消毒水混着淡淡的中药味，不算好闻，却很安全。这里没有院子里打量货物般的眼神，没有父母冰冷的交易，也没有那户人家理直气壮的算计。只有单调的白墙，规律的仪器声响，和一个守在我床边的人。

谢池一坐在床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被随意挽起，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看见我睁眼，他原本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声音沙哑得厉害：“醒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又慌又乱。

喉咙干涩，浑身发软，低烧带来的昏沉还没完全褪去，更让我不安的是前路茫茫。我被亲生父母卖掉，像一件不值钱的物件转手送人，如今从那个家里逃出来，却无家可归。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更不知道眼前这个才刚成年的少年，到底能护我多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就此沉默下去。

病房里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仪器微弱的滴答声。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神情复杂，像是经过了一整夜的挣扎、纠结，甚至是与自己的对抗。再抬眼时，他眼底没有了少年人的莽撞，只有一种超乎年龄的郑重，认真得不像一个刚成年的少年：

“我叫谢池一。以后跟着我，我养你。”

一句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他原本计划高考后就远走高飞，彻底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父母的控制欲、无休止的算计、把他当作传宗接代工具的冷漠，早已让他对那个家没有半分留恋。他攒了很久的钱，想考去最远的大学，从此再也不回来。可我的出现，像一块突然落进他计划里的石头，打乱了所有路线，却也让他多了一份放不下的牵挂。

他不能把我丢给那对冷漠自私的父母。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和香火，只会把我当成一件附属品，随意使唤，随意拿捏，我的一生都会被困在那个院子里，重复着看不见光的日子。

他更不能把我送回卖掉我的原生家庭。那对能为了两万块就把亲生女儿推出去的父母，不会给我半分温情，回去，不过是从一个深渊，掉进另一个深渊。

两边都是绝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我无处可去。

他只剩一条路：带着我一起逃。

他高三，即将高考，学业本就繁重。手里只有打工攒下的不多积蓄，日子注定会过得紧巴辛苦。可他没有犹豫，也没有退缩。从此，他一个人的逃离计划里，多了一个我。他要带着一个十四岁、无依无靠的我，一起离开这片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

“真的吗？”我眼眶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长久以来的恐惧、委屈、被抛弃的绝望，在这一刻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出口。我不敢相信，在被全世界抛弃之后，会有一个人愿意对我说，我养你。

“嗯。”他点头，语气坚定，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玩笑，“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把你当成东西一样卖掉。”

他伸手，动作极轻地替我擦去眼角的泪。

指尖微凉，却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没有过多的安慰，也没有说什么华丽的话，可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这样一句直白的承诺，就足以让我在一片狼藉的世界里，抓住一根浮木。

住院的那几天，他每天都来。

白天要去学校上课，晚上就守在病房里，趴在床边凑合睡一会儿。他会给我带温热的粥，会记得医生叮嘱的吃药时间，会在我发呆不安的时候，安静地坐在一旁陪着我，不说话，却也不离开。他从不提家里的争吵，也不说自己承受的压力，只是把所有温柔和耐心，都悄悄放在了我身上。

出院那天，天气格外好。

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暖。他牵着我的手走在阳光下，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地裹着我的手，像是怕我一不留神就会走丢。

他一字一句，认真地告诉我：

“景壹，记住。那个家的人，都是坏人。”

“你要恨他们，远离他们，长大以后往更远的地方走。”

“不要被任何人困住，不要被过去绑住。”

“你值得好好活着，值得去见更好的世界，值得被人好好对待。”

我用力点头，把每一句话都牢牢刻在心里。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我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冲淡了几分他身上的沉郁，多了一丝柔和。

在我满目狼藉、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没有亲人，没有家，没有未来。

只有谢池一，是唯一的光。

是他伸手，把我从深渊边上拉了回来。

也是他告诉我，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一件被买卖的货品，我是景壹，是值得被守护、值得好好活下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