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遇

十四岁那年，我被亲生父母以两万块的价格，卖给了一户陌生人家。

他们说，是给这家儿子当童养媳。

那三个字轻飘飘从他们嘴里吐出来，却重得像块石头，砸得我喘不过气。我那时已经懂了不少事，羞耻、恐惧、被抛弃的滋味，密密麻麻堵在胸口，连呼吸都带着涩意。院子里的阳光很盛，明晃晃地落在地上，晒得人发昏，却照不进我心里半分暖意，只觉得浑身发冷。

院里站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干净却略显陈旧的校服，眉眼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与疏离。他靠在斑驳的墙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整个人安静得近乎孤僻，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连这场关于他的交易，都像是多余的打扰。

后来我知道，他叫谢池一。

他母亲指着我，语气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算计：“这是你童养媳，我跟你爸花两万块买回来的，以后伺候你，给你成家。”

她说得那样自然，仿佛我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可以随意买卖、随意支配的物件。

谢池一猛地抬眼，脸色瞬间惨白。

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里，骤然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紧接着被浓烈的愤怒与恶心取代。他声音发颤，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抗拒与反胃：“你们疯了？”

“她才十四岁，你们这是贩卖人口。”

“什么贩卖？户口都给她上好了，合法收养！”他父亲厉声打断，语气蛮横又强硬，“我们是为你好，为谢家传宗接代，你别不知好歹。”

“为我好？”谢池一笑得发涩，眼里却全是冰冷，“把一个十四岁的女孩买回来绑在我身边，这叫为我好？”

他母亲懒得再跟他争执，上前就要拉我，眼神像在打量牲口或是货品，上下扫过我，带着挑剔：“先看看有没有毛病，别花了钱买个麻烦。”

我下意识后退，浑身紧绷，指尖都在发抖。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赤裸裸的打量，让我只想躲得远远的。我怕她碰我，怕她粗糙的手落在我身上，更怕从此再也逃不掉。

下一秒，谢池一挡在了我身前。

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声音冷得发颤，却异常坚定：“别碰她。”

他和父母吵得激烈，字句锋利，一句比一句决绝，全是对这个家的厌恶与反抗。我后来才慢慢明白，他从小活在父母极强的控制欲下，一言一行都被管束，连喜好、未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压抑、窒息，早已患上轻微的抑郁。这个家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港湾，而是牢笼。

我于他而言，本是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扔给他的又一道枷锁。

是他们用来捆绑他、驯服他、让他乖乖认命的工具。

可他没有妥协。

他没有顺着父母的意思接受这场交易，没有冷眼旁观我被他们随意摆布，更没有把我当成一件理所当然属于他的东西。

争执最凶的那一刻，他父母已经开始放狠话，说要把我锁起来，说他反抗也没用，生米迟早煮成熟饭。就在他父亲扬手要朝他挥过去的瞬间，谢池一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拉着我往外冲。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保护欲。初春的风微凉，刮在脸上有些疼，他跑得很快，脚步急促，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我跟不上他的脚步，跌跌撞撞被他拽着，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低烧带来的头晕越来越明显，可心里却奇异地安心。

好像只要被他这样牵着，就不用再害怕那些冰冷的眼神和恶毒的话语。

“哥哥……”我小声开口，声音细弱，带着喘息。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却明显放轻了力道，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却不再那样紧绷。

我们穿过窄窄的巷子，路过陌生的街道，耳边是呼啸的风，身后隐约传来他父母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越来越远。可慌乱奔跑中，我本就发着低烧，一路吹了冷风，身体本就虚弱，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发软，意识渐渐沉了下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脚步越来越虚，抓着他衣袖的手慢慢松开，耳边他的声音好像也远了。

“景壹？”

我模糊听见他喊我名字，带着一丝慌乱。

下一秒，我彻底失去了力气，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彻底陷入昏迷前，我唯一的念头是，他没有丢下我。

在所有人都把我当成商品、累赘、麻烦的时候，只有他，愿意带着我一起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