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暂时躲在他打工餐馆老板帮忙找的小出租屋里。
屋子很小,只有一间卧室,一个狭小的厨房,墙皮有些斑驳,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把唯一的床让给我,自己在地上铺了层薄垫子,夜里蜷在角落。
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那天傍晚,我刚把煮好的粥端上桌,楼下就传来了尖锐的叫骂声。
熟悉又刺耳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是谢池一的母亲。
“谢池一!你给我滚出来!”
“藏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你还要不要这个家了!”
“我告诉你,那家人找上门了,要么把人交出去,要么你就给我滚回来结婚生子,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拍门声震得整扇门都在发抖,伴随着他父亲低沉的呵斥,说他不孝、叛逆、被鬼迷了心窍。
谢池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下意识把我往身后护。
“别出声,待在里面。”他声音压得很低,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他开门出去,门被他反手带上。我贴着门板,能清晰听见外面的争吵。他母亲尖利的指责、父亲的打骂声、东西摔在地上的声响,混着谢池一压抑的反驳。
“我不会把她交出去。”
“你们要卖要换是你们的事,别扯上她。”
“这个家我早就不想要了,你们别再来烦我。”
最后是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世界安静了一瞬,随即又是更难听的咒骂,直到邻居出来劝阻,那对夫妻才骂骂咧咧地离开,丢下一句“有你后悔的”。
谢池一进门时,侧脸通红,嘴角破了一点。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立刻收敛了所有戾气,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他们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可我看得懂。
他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眼下的青黑更重,原本清瘦的身形看着更单薄。白天要上课,要复习高考,晚上要打工赚钱,要照顾我,现在还要承受家里无休止的逼迫和羞辱。
他原本可以一个人轻松逃走,不用背负这么多。
是我拖累了他。
那天夜里,我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窗外月色很淡,他没开灯,一个人站在阳台边缘,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着。
我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轻手轻脚走过去。
夜风有点凉,吹得他衣角轻轻晃动。他一只手撑着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沉默得像一尊快要碎裂的雕塑。
“谢池一……”我小声喊他。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是不是不该跟着你?”我喉咙发紧,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如果没有我,你就不用这么累,也不用被他们骂……你本来可以走的。”
“我成了你的拖累。”
他终于慢慢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清了他眼底的红。
像是深不见底的死水,没有任何代表生机的食物愿意驻留于此。
“我有时候在想,”他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风吹散,“是不是我消失了,就什么都好了。”
一句话,让我浑身发冷。
我冲过去,死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哭得发抖:“不行!你不能这么想!”
“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说过我值得好好活着……那你呢?你也值得啊。”
“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还有我。”
“我们一起走,去很远的地方,没有他们,只有我们。会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的声音轻的像片羽毛,语气是我未曾察觉到的祈求,不仅告诉他,也告诉我——会好的。
“别丢下我……”
他僵在原地,很久很久,才缓缓抬手,覆在我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上。
掌心冰凉,却在一点点回温。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吓到你了。”
他转过身,蹲下来,与我平视,伸手一点点擦去我的眼泪,动作依旧温柔。
“我不会走的。”他看着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刚才只是……有点累。”
“我答应过你,会护着你,会带你离开。我说到做到。”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一次放弃。
只是我清楚地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而我也不再只是那个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孩。
我开始学着做家务,学着省钱,学着在他深夜复习时默默递上一杯热水,在他沉默发呆时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
我要做他撑下去的理由。
我们都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看不清未来的路,也看不清周遭的风景,只有爬起来一步步向前走,才能脱离那些阴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