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要平静。
他们,在那座南方城市租了一间小公寓。
一室一厅,六十多平米,朝南的窗户采光很好。
谭浩泽负责找的房子,他看了十几套。
最后选了这一套,不是因为它最大的。
不是,因为它最便宜。
而是,因为它的窗户能看到一棵很大的银杏树。
林晨晨,搬进去那天。
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头冲谭浩泽笑了一下。
林晨晨“你是因为,这棵树才选这间房子的吧?”
谭浩泽正在拆纸箱,头都没抬:
谭浩泽“不是。”
林晨晨“就是。”
林晨晨走到他身边,蹲下来看着他。
林晨晨“你就,承认嘛。”
谭浩泽,把一摞书从纸箱里拿出来。
码在书架上,码得很整齐,书脊朝外,高矮排列。
他做事一向这样,认真、细致、不声不响。
他说的声音,不大。
谭浩泽“秋天的时候,那棵树会变黄。”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晨晨“你果然,是因为这棵树。”
谭浩泽没有否认,继续拆下一个纸箱。
同居,生活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浪漫,更多的是琐碎的、日常的、细水长流的小事。
谁做饭谁洗碗,谁倒垃圾谁拖地。
周末一起逛超市,晚上一起看电影。
有时候两个人都加班,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就煮两碗面,坐在餐桌前面对面吃。
谁都不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谭浩泽发现,林晨晨做饭的时候会哼歌。
不是什么完整的曲子,就是随便哼哼。
有时候哼着哼着就跑调了,但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谭浩泽,第一次听到的时候。
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很久,嘴角弯着,没有出声。
林晨晨发现,谭浩泽睡觉的时候会往他这边靠。
不是故意的,就是睡着了之后无意识的行为。
冬天的晚上尤其明显,睡到半夜林晨晨会被热醒。
谭浩泽整个人贴过来,手臂搭在他腰上。
脸埋在他脖窝里,呼吸又轻又缓。
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大型犬。
林晨晨每次被热醒,都会骂一句:
林晨晨“这人,怎么这么热。”
然后把被子掀开一角,继续睡。
从来,没有把他推开过。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快不慢。
像,一条安静的河。
河面上有光,有风,有偶尔飘落的花瓣。
河底有石头,有泥沙,有深流。
但河水一直在流,不急不缓,稳稳当当地向前。
直到,那年秋天。
银杏叶,又黄了。
谭浩泽,在窗前站了很久。
看着窗外,那棵树从绿色变成金黄色。
像,一把被点燃的火炬。
他想起了大学里的,那条银杏道。
想起了他们第一次牵手时落在肩膀上的叶子。
想起了那个傍晚,他站在活动室的窗前。
林晨晨站在他身边,说“我喜欢你”。
四年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在一起已经四年了。
从十九岁到二十三岁,从校园到社会。
从两个人各自住宿舍,到共同住一间六十平米的小公寓。
四年里发生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一直没有变。
他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林晨晨睡在身边。
心跳,还是会加速。
这个发现,让他愣了很久。
他以为热恋期的“心跳加速”只会持续几个月,最多一年。
但四年过去了,他还是会为林晨晨睡着时的睫毛。
吃饭时的鼓起的腮帮。
洗完澡后,湿漉漉的头发而心动。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像烟花一样炸开的心动。
而是那种安静的、持续的。
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心动。
他想,这大概就是爱吧。
不是一时的冲动,不是某一刻的心跳加速。
而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在琐碎的日常中,不断确认的。
我想和,这个人过一辈子。
那天晚上,林晨晨加班到很晚。
谭浩泽做好饭,等了快一个小时,饭菜热了两遍。
他没有催,只是发了一条消息:
谭浩泽“路上慢点,不着急。”
林晨晨,回来的时候快九点了。
他推开门,看到谭浩泽坐在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饭菜还冒着热气。
谭浩泽,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
头发没有打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林晨晨“你怎么,不先吃?”
林晨晨放下包,走到餐桌前。
谭浩泽“等你。”
林晨晨“我说了,不用等我。”
谭浩泽“我知道。”
谭浩泽,把筷子递给他。
谭浩泽“但,还是想等你。”
林晨晨接过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是刚热过的,有点烫。
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才咽下去。
他咽下去的时候,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因为感动——好吧,确实是因为感动。
但他不想哭,所以他只是用力地嚼着米饭。
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吃完饭,林晨晨去洗碗。
谭浩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慢慢喝着。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一边洗碗一边问。
林晨晨“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晨晨“你从刚才,就一直看着我。”
谭浩泽“我平时,也看你。”
林晨晨“今天,看得特别多。”
谭浩泽沉默了几秒。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嗯?”
谭浩泽“这周末,我们回学校一趟吧。”
林晨晨的手停了一下:
林晨晨“回学校?干嘛?”
谭浩泽“银杏叶黄了,想回去看看。”
林晨晨,转过头看他。
谭浩泽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区别淡淡的。
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林晨晨,注意到他的耳尖是红的。
林晨晨“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林晨晨,眯起眼睛。
谭浩泽“没有。”
林晨晨“你耳朵,红了。”
谭浩泽“热的。”
林晨晨“厨房不热。”
谭浩泽,端着水杯走了。
林晨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觉得有点奇怪。
但,没有多想。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客厅。
谭浩泽,已经窝在沙发上看书了。
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
林晨晨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周末,我陪你去。”
谭浩泽“好。”
林晨晨“但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会生气的。”
谭浩泽翻了一页书,声音很平静:
谭浩泽“不会。”
林晨晨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闻到了,谭浩泽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淡淡的,像冬天的阳光。
他很快,就睡着了。
谭浩泽放下书,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林晨晨。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缓。
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
很快,又消散了。
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林晨晨额前的碎发。
指尖,从他的眉骨上滑过。
带起,一阵微小的颤栗。
林晨晨动了一下,但没有醒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谭浩泽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在心里说林晨晨,我想好了。
谭浩泽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谭浩泽不是,说说而已的那种一辈子。
谭浩泽是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谭浩泽一起看,银杏叶黄了又绿。
谭浩泽绿了,又黄的那种一辈子。
谭浩泽是吵架了也不会分开、生气了也会哄好。
谭浩泽老了走不动了,也要牵着手晒太阳的那种一辈子。
谭浩泽你愿意吗?
林晨晨我愿意。
周末,阳光很好。
十一月的天空蓝得不像话,像被水洗过一样。
没有,一丝云。
他们坐上了回学校的高铁,四十分钟就到了。
四年了。
学校的变化不大,银杏道还是那条银杏道。
图书馆,还是那个图书馆。
操场,还是那个操场。
但,有些事情变了。
食堂重新装修了,体育馆旁边盖了一栋新楼。
校门口的奶茶店,换了两茬。
林晨晨走在银杏道上,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
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仰头看着金灿灿的树冠。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说:
林晨晨“还和,以前一样。”
谭浩泽嗯。
谭浩泽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但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林晨晨“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牵手就是在这条路上。”
谭浩泽“记得。”
林晨晨“你当时,耳朵红得像个番茄。”
谭浩泽“……”
林晨晨笑了,伸手去拉他的手。
谭浩泽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银杏道上。
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四年前,他们牵着手心跳快。
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现在他们牵着手,心跳平稳。
掌心温热,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们走过银杏道,走过图书馆。
走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小花园里的石凳还在,那棵大樟树也还在。
树冠,比四年前更茂盛了。
他们,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
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然后,谭浩泽站起来。
林晨晨“走吧,去活动室看看。”
活动室,在教学楼的顶层。
周末教学楼没什么人,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
爬到顶层的时候,林晨晨有点喘。
林晨晨你还记得吗,我们就是在这里——”
林晨晨推开活动室的门,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活动室里没有开灯,但很亮。
窗户上挂满了小灯串,暖黄色的光一闪一闪的。
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玻璃上。
地上铺满了银杏叶,金灿灿的,厚厚的。
踩上去,沙沙响。
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
是那种天然的、清甜的。
像是,刚切开的水果的味道。
林晨晨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谭浩泽。
谭浩泽站在他身后,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
看不出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
深蓝色的绒面盒子,不大,刚好握在掌心里。
林晨晨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没有说很多话。
他不擅长,说很多话。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笨拙的。
但,每一个字都真心实意的话。
谭浩泽林晨晨四年前,你在这里跟我说你喜欢我。
谭浩泽那天,银杏叶快掉光了。
谭浩泽你说再不说就要等明年了,你不想等。
他的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抖。
谭浩泽那时候我觉得你是一道光,照进了我的世界。
谭浩泽后来我才知道你不仅是光,你还是我世界本身。
谭浩泽没有你,我的世界是黑的、空的、没有意义的。
谭浩泽有了你,它才变成彩色的、满的、值得活下去的。
林晨晨的眼泪掉了下来。
谭浩泽这四年,我生了很多气。
谭浩泽吃了很多醋,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谭浩泽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他没有停。
谭浩泽但,你从来没有不要我。
谭浩泽一次,都没有。
谭浩泽每次我生气了,你都哄我。
谭浩泽每次我难过了,你都陪我。
谭浩泽每次我害怕了,你都说‘我在。
他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
里面是两枚戒指,银白色的,款式简单。
没有钻石,没有花纹,只是两个光滑的。
素净的圆环。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它们静静地躺在盒子里。
像两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月亮。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哭得说不出话。
他站在那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整个人哭得肩膀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说“我愿意”,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谭浩泽,单膝跪了下来。
他,干脆不说了。
他走上前一步,伸出手。
把谭浩泽,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后他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膀。
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
谭浩泽,感觉到肩膀上的衣服被眼泪浸湿了。
一大片,凉凉的。
但他没有动,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把林晨晨抱在怀里。
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哭声。
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灯串一闪一闪的,像满天的星星。
落在了,这间小小的活动室里。
过了很久,林晨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他的眼睛肿了,鼻子红了。
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的混合物,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笑得左边,那个比右边深一点点的酒窝露了出来。
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说,声音又哑又涩,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晨晨我愿意。
林晨晨我愿意。
林晨晨我愿意。
他说了,三遍。
一遍比一遍大声,一遍比一遍坚定。
谭浩泽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无声地流着眼泪。
看着林晨晨,然后他笑了。
哭着笑着,笑着哭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拿起那枚戒指,拉过林晨晨的手。
林晨晨的手在发抖,他也一样。
两只发抖的手,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戒指套上去。
银白色的圆环,套进无名指的那一瞬间。
林晨晨,又哭了。
谭浩泽“你戴上。”
他把另一枚戒指,递给谭浩泽。
林晨晨“我给,你戴。”
谭浩泽,把手伸出来。
林晨晨握住他的手,把戒指慢慢地。
稳稳地套进了,他的无名指。
两只戴着戒指的手握在一起。
银白色的光,在暖黄色的灯串下微微闪烁。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谭浩泽“三个月前。”
林晨晨“三个月?”
林晨晨,瞪大了眼睛。
林晨晨“你瞒了我,三个月?”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怎么瞒的?我们天天在一起。
林晨晨你怎么——
林晨晨,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晨晨你是不是,经常说要去公司加班。
林晨晨但,其实是在准备这个?
谭浩泽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林晨晨,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又想哭又想笑。
他伸手捏了,一下谭浩泽的耳朵。
又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林晨晨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自己扛?准备戒指、布置场地、选日子,你一个人做了三个月?你怎么不叫我帮忙?”
谭浩泽“求婚叫你帮忙,那还叫什么求婚。”
林晨晨“你可以叫我帮忙布置场地嘛,我又不会猜到——”
谭浩泽,打断他。
谭浩泽“你会,你什么都能猜到。”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又出来了。
笑得整个人靠在,谭浩泽身上直不起身。
你说得对,我什么都能猜到。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但我没猜到,你会在这里求婚。
你藏得太深了,谭浩泽。
谭浩泽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铺满银杏叶的活动室里,手牵着手。
笑着看,对方。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
金灿灿的,像一场安静的、金色的雪。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谭浩泽“会。”
林晨晨“会,生气吗?”
谭浩泽“会。”
林晨晨“会,吃醋吗?”
谭浩泽“会。”
林晨晨“那,你会哄我吗?”
谭浩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谭浩泽“会。你哄我四次,我哄你一次。平均一下,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