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那年,时间忽然变得很快。
前三年,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
每一天都清晰,可辨——早上的豆浆。
银杏道的落叶、图书馆靠窗的位置。
操场上,一圈又一圈的慢跑。
但到了大四,河水忽然加速。
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倍速键。
一帧一帧,地飞掠而过。
简历、面试、实习、毕业论文。
这些词,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像一群,不速之客,闯进了原本只有
林晨晨“今天,吃什么?”
林晨晨“明天,去哪儿”的简单世界。
林晨晨,发现谭浩泽开始失眠了。
不是,那种偶尔一两次的睡不着而是持续的。
每晚,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
然后,早上六点又醒来的失眠。
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
连吃醋的,频率都降低了。
这是,最让林晨晨担心的信号。
一个,连醋都不吃的谭浩泽。
说明,他心里装着比“林晨晨跟别人多说了两句话”更大的事。
林晨晨“你,怎么了?”
有一天晚上,林晨晨在电话里问。
两个人在各自的宿舍里,隔着两层楼的距离。
但声音通过电波传过来,带着沙沙的底噪。
谭浩泽“没,怎么。”
林晨晨“你最近,话好少。”
谭浩泽“一直,都不多。”
林晨晨,顿了一下:
林晨晨“比以前,还少。”
林晨晨“谭浩泽,你是不是在担心毕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谭浩泽,确实在担心。
他不是,担心自己。
他成绩好,简历漂亮。
已经,拿到了两家公司的offer。
他,担心的是林晨晨。
林晨晨,成绩也不错。
但他学的是文学,就业面没那么宽。
他投了很多简历,回复的寥寥无几,面试了几家。
要么薪资太低,要么地点太远,要么岗位不合适。
更让,谭浩泽焦虑的是他们可能要去不同的城市。
这个问题,像一颗定时炸弹。
从大四开学,第一天就被放在了桌子底下。
他们,谁都没有主动去碰它。
但它一直在那里,嘀嗒嘀嗒地响着。
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扎在心上。
林晨晨“谭浩泽,你说话。”
谭浩泽“我在听。”
林晨晨“你在听什么?你什么都没说。”
林晨晨的声音,有点急。
林晨晨“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们毕业后会分开?”
谭浩泽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说。
林晨晨“……不会分开。”
林晨晨“那你,为什么失眠?”
谭浩泽“因为……”
他顿了顿:
谭浩泽“因为,怕你会去很远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林晨晨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带着无奈和心疼的笑。
林晨晨谭浩泽,你就因为这个失眠?
林晨晨你怕,我去很远的地方?
林晨晨那你,怎么不问我?
林晨晨你怎么不问,我愿不愿意去很远的地方?
谭浩泽“问了,你就会不去吗?”
林晨晨“不会。”
林晨晨说:
林晨晨但,我会告诉你。
林晨晨如果你在的地方很远,那我也去很远的地方。
林晨晨如果你在的地方很近,那我就留下来。
谭浩泽的呼吸,顿了一下。
谭浩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林晨晨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林晨晨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
林晨晨不是说着玩的,你什么时候才能当真?
谭浩泽握着手机,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他不是不当真,他是不敢当真。
他怕,自己当真了。
依赖了,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句话上了。
然后,有一天这句话被收回了。
他,会摔得很惨很惨。
他从小到大的经验,告诉他。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离开。
但,林晨晨不一样。
林晨晨,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谭浩泽“林晨晨。”
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晨晨“嗯。”
林晨晨“你,再说一遍。”
谭浩泽“说什么?”
林晨晨“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晨晨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稳。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晨晨“谭浩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谭浩泽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说。
林晨晨“好,我信了。”
毕业前的最后一个月。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人在狂欢,有人在流泪,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打包行李。
银杏,道上的叶子还是绿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等到秋天叶子黄的时候。
他们,就不在这里了。
谭浩泽和林晨晨做了一个决定。
他们,要去同一个城市。
不是“尽量”,不是“争取”,而是“一定”。
林晨晨,推掉了所有不在那个城市的面试机会。
谭浩泽,也把求职范围缩小到了那个城市。
同学“你疯了?”
林晨晨的同学,听说他放弃了省会城市的一个offer。
眼睛,瞪得像铜铃。
同学“那可是省会啊!工资比这边高两千!”
林晨晨笑了笑:
林晨晨“那边,没有他。”
同学以为他在开玩笑,翻了翻白眼走了。
林晨晨,没有解释。
他知道,在别人看来。
为了一个人放弃,一份好工作是一件很蠢的事。
但他不在乎,因为他知道。
这个世界上,比好工作更难得的东西。
是那个愿意,在你冷的时候把围巾让给你的人。
是那个,在你哭的时候比你哭得还凶的人。
是那个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并且,说到做到的人。
谭浩泽,也没有劝他。
不是因为他自私,而是因为他知道。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五月底,两个人都确定了工作。
谭浩泽,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
林晨晨,去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做文案策划。
两个公司在同一个城市,相距五站地铁。
收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林晨晨从宿舍跑下来。
冲到谭浩泽的宿舍楼前,给他打电话。
林晨晨“下来!”
谭浩泽下来了,穿着睡衣。
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
谭浩泽“怎么了?”
林晨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封录用通知的邮件。
谭浩泽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看着林晨晨,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
林晨晨“你,收到了?”
谭浩泽“收到了!”
林晨晨,笑着跳了起来。
林晨晨“同一个城市!谭浩泽!我们在同一个城市!”
谭浩泽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他伸出手,把林晨晨拉进怀里。
林晨晨,在他怀里又蹦又跳的。
像一只,被放出来的兔子。
谭浩泽的声音,带着笑意。
谭浩泽“你冷静一点。”
林晨晨“冷静不了!”
林晨晨,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林晨晨谭浩泽!我们要毕业了!
林晨晨我们要去同一个城市了!我们要一起住了!
谭浩泽,愣了一下:
谭浩泽“一起住?”
林晨晨,也愣了一下:
林晨晨“你,不跟我一起住?”
谭浩泽“我没说,不跟你一起住。”
林晨晨“那你就是,跟我一起住。”
谭浩泽“我——”
林晨晨“那就,这么定了。”
林晨晨,一锤定音。
完全不给,谭浩泽拒绝的机会。
林晨晨你负责找房子,我负责搬家。
林晨晨你负责做饭,我负责洗碗。
林晨晨你负责赚钱,我负责花钱。
谭浩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谭浩泽“你,负责花钱?”
林晨晨“嗯,我负责花你的钱。”
林晨晨,理直气壮地说:
林晨晨“你,有意见?”
谭浩泽,摇了摇头。
谭浩泽“没意见。”
林晨晨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谭浩泽低头看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
落在,林晨晨的脸上。
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六月的校园,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穿学士服的、穿白衬衫的、穿民国学生装的。
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
想把最后的日子,定格在镜头里。
谭浩泽和林晨晨也拍了。
他们没有请摄影师,没有租服装。
没有,找什么特别的背景。
他们,只是穿着平时的衣服。
在那些,走了无数遍的地方拍了照片。
银杏道上、图书馆门口。
操场的跑道边、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
每一张照片里,两个人都站得很近。
不是那种刻意的近,而是自然的、习惯性的。
肩膀,挨着肩膀的近。
好像这四年来,他们就是这样站着的。
以后,也会这样站着。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
林晨晨,拉着谭浩泽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开学典礼的体育馆。
暑假期间体育馆不开放,门锁着。
他们,就站在门外的台阶上。
让路过的同学,帮忙拍了一张合影。
谭浩泽“你,还记得吗?”
林晨晨看着那个紧闭的大门,“开学典礼那天。
你就坐在最后一排,帽衫的帽子拉得低低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心想——这个人好奇怪。”
谭浩泽“奇怪,你还找我说话?”
林晨晨“就是,因为奇怪才找你的。”
林晨晨笑了。
林晨晨“我这个人,就喜欢奇怪的人。”
谭浩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我也喜欢你。”
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晨晨的手。
在六月的阳光下,两只手握在一起。
影子投在台阶上,像一个永远不会分开的形状。
拍完照,两个人坐在体育馆门前的台阶上。
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告别。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说,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谭浩泽,想了想。
谭浩泽“老了的样子。”
林晨晨笑了:
林晨晨我是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
林晨晨分开之后,就不联系了?
谭浩泽,转过头看他。
谭浩泽“不会。”
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谭浩泽我们,不会分开,就算分开了。
谭浩泽也会,再找到对方。
林晨晨,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
第一次,在这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时。
心脏,漏跳的那一拍。
林晨晨“谭浩泽,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谭浩泽“记得。”
林晨晨“你那时候,觉得我怎么样?”
谭浩泽,想了想。
谭浩泽“话很多。”
林晨晨“就这个?”
谭浩泽“笑得,很好看。”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当时,就觉得我笑得好看了?”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怎么,不早说?”
谭浩泽“为什么,要早说?”
林晨晨“因为你早说的话,我们就能早一点在一起。”
谭浩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谭浩泽“现在,也不晚。”
林晨晨,看着他那张淡淡的。
但眼睛里,全是笑意的脸。
忽然,觉得这四年好像一场梦。
一眨眼,就过去了。
但梦里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
第一次,给他买早饭时的紧张。
第一次,牵他手时的心跳。
第一次,亲他时嘴唇的温度。
第一次听他笑着说“我也是”时的欣喜若狂。
每一个瞬间都像一颗星星,挂在他记忆的天空里。
亮亮的,永远不会熄灭。
林晨晨说:
林晨晨“谭浩泽,毕业快乐。”
谭浩泽“毕业快乐。”
谭浩泽“以后,请多指教。”
谭浩泽看着他伸出的手,握住了。
他说。
林晨晨“请多,指教。”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气。
远处,有人在唱《那些年》。
跑调跑得离谱,但没有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听这个人唱歌了。
谭浩泽和林晨晨坐在台阶上,肩靠着肩。
手牵着手,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粉紫色、深蓝色。
一层一层的,像一幅被慢慢晕开的水彩画。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嗯。”
谭浩泽“你说,我们十年后会是什么样?”
林晨晨,想了想。
林晨晨可能,已经结婚了。
林晨晨可能,有了一个小家。
林晨晨可能,养了一只猫。
林晨晨可能,还是像现在这样。
林晨晨你负责生气,我负责哄你。
谭浩泽,笑了一下。
谭浩泽“我不会生气,那么久。”
林晨晨“你会的。”
林晨晨,笑着靠在他肩膀上。
林晨晨但,没关系。
林晨晨我哄你哄了一辈子,早就不觉得累了。
夕阳沉了下去,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体育馆,门前的大灯亮了。
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的水泥地上。
像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平行线。
但,它们交汇了。
在光源处,在两个人的脚下。
在,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里。
谭浩泽,把林晨晨的手握紧了一些。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嗯。”
谭浩泽“谢谢你。”
林晨晨“谢什么?”
谭浩泽“谢谢你在这四年里,没有离开过。”
林晨晨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在谭浩泽的脸上。
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
像是一口井,井底映着满天的星星。
林晨晨说:
林晨晨“我,不会离开的。”
林晨晨“四年不会,四十年也不会。”
谭浩泽看着他,笑了。
谭浩泽说:
谭浩泽“好,我信你。”
最后一缕光也沉了下去,天空变成了深蓝色。
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小,很亮。
像一颗,被钉在天幕上的钻石。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那颗星星。
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沉默。
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的沉默都在说同一句话。
林晨晨我们,要一直在一起。
林晨晨毕业后,不会分开。
林晨晨以后,也不会。
林晨晨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