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泽一直以为，在这段关系里。
林晨晨，是那束光。
是他，闯进了自己漆黑的世界。
是他带来了温度、颜色和声音。
是他，把那个缩在角落里的。
不敢，期待任何人的男孩一点一点地拉了出来。
谭浩泽，觉得自己是被照亮的那一个。
是被拯救的那一个，是欠了太多。
还，不清的那一个。
直到那个三月的傍晚，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那天下午，文学社搞了一个小型诗会。
每个人，选一首自己喜欢的诗朗诵。
分享，喜欢的理由。
林晨晨，选的是茨维塔耶娃的。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一首很美的情诗。
他站在教室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个小镇，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他念到“在这个小镇的旅店里，古老时钟敲出的。
微弱响声，像时间轻轻滴落”时。
目光越过，教室里的十几个人。
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谭浩泽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林晨晨看着他，念出了最后几句。
有时候，在黄昏，自顶楼某个房间传来笛声。
吹笛者倚著窗牖，而窗口大朵郁金香。
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念完之后，教室里响起了掌声。
林晨晨笑着鞠了个躬，走回座位。
经过，谭浩泽身边的时候。
他轻轻，碰了一下谭浩泽的手指。
很快，像一只蝴蝶停在花上又飞走了。
诗会结束后，两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三月的傍晚，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玉兰花开得正盛。
一树一树的白，在暮色中像一团一团柔软的云。
你刚才，念诗的时候。
谭浩泽 忽然开口。
谭浩泽“为什么，看我？”
林晨晨，歪了一下头：
林晨晨“因为，那首诗是念给你听的啊。”
谭浩泽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句‘此刻你若不爱我，我也不会在意’。”
林晨晨笑了一下，“是假的。
你如果不在意我，我会很在意的。”
谭浩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但他伸出手，牵住了林晨晨的手。
两个人走在玉兰花树下，花瓣偶尔飘落下来。
落在肩膀上、头发上，像一场安静的、白色的雪。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林晨晨没有上楼。
他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谭浩泽也坐。
谭浩泽坐下了，两个人肩并着肩。
看着，校园里渐渐亮起来的路灯。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有没有想过，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谭浩泽想了想：
谭浩泽“麻烦？”
林晨晨笑了：
林晨晨“你怎么，会这么想？”
谭浩泽因为我总是生气、吃醋、闹脾气。
谭浩泽你要花很多时间哄我，照顾我的情绪。
谭浩泽照顾我的情绪，还要帮我记笔记。
谭浩泽买早饭、暖手。
谭浩泽如果没有我，你会轻松很多。
林晨晨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着谭浩泽的侧脸，在路灯的光线下。
那张脸的轮廓显，得格外分明。
林晨晨“谭浩泽，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林晨晨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林晨晨你是我的——怎么说呢——你是我的人。
谭浩泽，转过头看他。
林晨晨的声音，轻了一些。
林晨晨“遇见你之前，我也是一个有很多问题的人。”
像是在说，一个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的秘密。
林晨晨我看起来朋友很多，跟谁都能聊得来。
林晨晨好像，每天都很开心的样子。
林晨晨但你知道吗，那种‘对谁都好’的人。
林晨晨其实，最怕的是没有人对我好。
他看着远处亮着灯的宿舍楼，眼神有些恍惚。
林晨晨我对别人好，是因为我希望别人也对我好。
林晨晨但，我从来不敢说出口。
林晨晨因为说出来就显得很功利、很计较、很不纯粹。
林晨晨所以，我一直笑着。
林晨晨一直对所有人好，一直假装。
林晨晨我不在乎，别人对我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谭浩泽。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亮的。
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林晨晨但你，不一样。
林晨晨你从来不会，因为我对你好就对我好。
林晨晨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想对我好。
林晨晨你帮我记笔记、给我买水杯。
林晨晨把围巾，让给我戴。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要我还。
谭浩泽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让我知道，原来有人对你好。
可以，是不求回报的。
林晨晨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你让我知道，我不需要一直笑。
一直对所有人好、一直假装坚强。
我可以在你面前累、在你面前哭。
在你，面前做真实的自己。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那种无声的、隐忍的流泪。
而是真正的、带着声音的。
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哭。
谭浩泽，你知道吗，遇见你之前。
我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哭。
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因为，我怕别人觉得我矫情、觉得我烦。
觉得，我不够坚强。
但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哭了多少次？
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谭浩泽看着他哭，心里像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林晨晨拉进怀里。
林晨晨，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
林晨晨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林晨晨“你也是，我的光。”
林晨晨你，照亮了我。
林晨晨你让我知道，原来被一个人全心全意地爱着，是这种感觉。
谭浩泽的眼眶，也红了。
他，把林晨晨抱得更紧了一些。
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看着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嗯。”
声音，还是闷闷的。
谭浩泽我以前觉得，我的世界是黑的，你来了才亮了。
谭浩泽但现在，我觉得。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林晨晨也许，你的世界也不是一直都是亮的。
林晨晨只是，你一直在假装它很亮。
林晨晨，从他胸口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林晨晨“我们，一起亮。”
谭浩泽说：
谭浩泽你亮的时候我亮，我亮的时候你亮。
谭浩泽一个人暗了，另一个就把他点亮。
林晨晨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但，这次他笑了。
哭着笑着，笑着哭着，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很亮很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林晨晨“谭浩泽，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谭浩泽“跟你，学的。”
林晨晨“你能不能 ，换点小情话吗？”
谭浩泽，想了想。
谭浩泽林晨晨，我爱你。
谭浩泽不是，因为你能点亮我。
谭浩泽而是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彼此都在发光。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得整个人，靠在谭浩泽身上直不起身。
林晨晨“你完了，谭浩泽。”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晨晨你从一个‘嗯’先生，变成了情话机器。
林晨晨你，回不去了。”
谭浩泽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宿舍楼下的台阶上，笑着、闹着。
流着泪，路过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
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光。
那天晚上，谭浩泽回到宿舍，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地，想着林晨晨说的话。
谭浩泽“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敢在别人面前哭。”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林晨晨。
也有，脆弱的时候。
林晨晨也会累、也会怕、也会需要一个人靠着。
只是，他太会藏了。
他笑得那么好、那么亮。
那么，理所当然。
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难过。
永远，能给别人带来光的人。
但没有人，是永远发光的。
灯需要电，火需要柴，人需要另一个人。
谭浩泽拿起手机，给林晨晨发了一条消息。
谭浩泽睡了吗？
林晨晨还没，在想事情。
谭浩泽想什么？
林晨晨想你。
谭浩泽……
林晨晨你呢？在想什么？
谭浩泽也在，想你。
林晨晨那我们，想的是同一个人。
谭浩泽嗯。
沉默了几秒，林晨晨又发来一条。
林晨晨谭浩泽，你知道吗？
我以前觉得‘互相照亮’这种话好矫情。
但，现在我觉得不是话矫情。
是我以前，没有遇到可以互相照亮的人。
谭浩泽现在，遇到了？
林晨晨嗯，遇到了。
林晨晨所以以前觉得矫情的话，现在都觉得是真的。
谭浩泽比如？
林晨晨比如，‘你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林晨晨比如‘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林晨晨比如，‘我想和你一起变老’。
谭浩泽看着屏幕上的那三行字，眼眶又热了。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出去的是——
谭浩泽我也想。
谭浩泽和你，一起变老。
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谭浩泽以为林晨晨已经睡着了。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林晨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也带着一点点的鼻音，他刚才又哭了。
林晨晨谭浩泽，我们说好了。
林晨晨一起变老。
林晨晨老到走不动了，也要牵着手。
林晨晨老到说不出话了，也要看着对方。
谭浩泽，把语音听了三遍。
然后他按下语音键，说了一句话。
谭浩泽“好，说好了。”
他松开手指，语音发了出去。
对面，没有再回复。
但，他知道林晨晨听到了。
因为，他听到了听筒里传来的。
很轻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呼吸声。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远处有灯，被窝很暖。
而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
那个人说，他也是他的光。
谭浩泽，以前不相信“互相照亮”这种话。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林晨晨照亮了他，而他也照亮了林晨晨。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两束光。
分开的时候，是彼此心里永远不会熄灭的。
小小的、温暖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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