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过后的新学期,一切照旧又一切不同。
照旧的是每天早上的早饭、一起走的银杏道、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
不同的是,谭浩泽发现自己越来越会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偷偷摸摸的笑。
弯一下,就赶紧收回去的笑。
而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笑。
林晨晨说他“笑起来像春天的太阳”。
谭浩泽,不知道春天的太阳是什么样的?
但他觉得林晨晨这么说,那应该就是好的意思。
二月底的一个傍晚,天气乍暖还寒。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几树,白的粉的。
在光秃秃的枝头上,显得格外醒目。
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没有直接回宿舍。
而是,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走到操场的时候,谭浩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望着操场,中央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草坪。
眼神,有些恍惚。
林晨晨“怎么了?”
林晨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操场上只有几个在跑步的学生,没什么特别的。
谭浩泽沉默了几秒,然后迈步走进了操场。
他走到草坪中央,站定,仰头看着天空。
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一大片橘红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颜料盘。
谭浩泽开口,声音很轻。
谭浩泽“我以前,”
谭浩泽“从来,没有在操场上跑过步。”
林晨晨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谭浩泽“不是不能跑,是不敢跑。”
谭浩泽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草坪。
谭浩泽小学的时候,体育课自由活动。
谭浩泽大家都在操场上跑、跳、玩。
谭浩泽我,也想跑。
谭浩泽但我跑起来的时候,有人会伸腿绊我。
谭浩泽我摔倒了,他们就笑。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林晨晨,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谭浩泽后来,我就不跑了。
谭浩泽体育课的时候,我就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
谭浩泽看,他们跑。
谭浩泽看了一年又一年,看到小学毕业。
谭浩泽看到初中毕业,看到高中毕业。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晨,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眼睛,映成了琥珀色。
谭浩泽我看了很多年,但我从来没有自己跑过。
林晨晨的眼眶红了。
谭浩泽他没有说“那些人太过分了”。
谭浩泽没有说“你受苦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谭浩泽因为他知道,谭浩泽不需要安慰。
谭浩泽他需要的,只是有一个人听着。
谭浩泽“初中的时候,更过分。”
谭浩泽的声音,更低了。
谭浩泽“他们说我‘娘’,说我‘有病’,说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谭浩泽他们把我的书包扔进女厕所,把粉笔灰倒进我的水杯里,在我椅子上涂胶水。”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温暖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谭浩泽我,那时候想过转学。
谭浩泽但,我爸不管这些。
谭浩泽我去找他,说‘爸,我想转学’。
谭浩泽他喝得醉醺醺的,看了我一眼。
谭浩泽说‘你爱去哪去哪,别烦我’。”
谭浩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
把那股,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谭浩泽后来,我就不找他了。
谭浩泽什么事,都不找他了。
谭浩泽被欺负了不找,生病了不找。
谭浩泽开家长会,需要签字的时候。
谭浩泽我模仿,他的笔迹自己签。
林晨晨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去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谭浩泽。
他想起,自己初中的时候。
每次开家长会,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
妈妈坐左边,爸爸坐右边。
他坐在中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不知道,在同一片天空下、同一段时光里。
有一个男孩,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握着笔,一笔一划地模仿着父亲的签名。
手在抖,但没有哭。
谭浩泽说:
谭浩泽“高中的时候,好一些了。”
谭浩泽大家成熟了一点,不会做那些过分的事了。
谭浩泽但,他们还是不太理我。
谭浩泽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同桌。
谭浩泽没有人,主动跟我说话。
谭浩泽没有人找我一起吃饭,没有人记得我的生日。
他,顿了顿。
谭浩泽“我过了十八年,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生日。”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谭浩泽的声音终于碎了。
不是哭,是碎。像
一块,被摔在地上的玻璃。
无声地、彻底地、碎成了一片一片。
林晨晨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谭浩泽的手,冰凉冰凉的。
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
林晨晨的声音,又哑又涩。
林晨晨“谭浩泽。”
林晨晨你以前的生日,没有人记得。
林晨晨但以后的生日,我都会记得。
林晨晨你以前没有跑过的操场,以后我陪你跑。
林晨晨你以前没有吃过的生日蛋糕,以后我每年都给你买。
他看着谭浩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晨晨你以前受过的所有委屈,我都帮你补回来。
林晨晨补不回来的,我就用以后的日子慢慢还你。
谭浩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真正的。
带着声音的、像孩子一样的哭。
他哭得肩膀发抖,哭得喘不上气。
哭得,整个人都弯下了腰。
他蹲在操场的草坪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哭声闷在衣服里,闷闷的。
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压抑了十九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声音。
林晨晨蹲下来,抱住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手臂收得很紧。
像是,怕他碎掉一样。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窃窃私语。
但,林晨晨不在乎。
他抱着谭浩泽,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他的头发里。
过了很久,谭浩泽的哭声慢慢小了。
他从膝盖上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的混合物。
他,哑着嗓子说。
林晨晨“好丑。”
谭浩泽“嗯。”
林晨晨笑了,伸手帮他擦脸。
林晨晨“但,还是很喜欢。”
谭浩泽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林晨晨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谭浩泽。
因为,他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
把一切都嚼碎了,咽下去的哭。
而是真正的、大声的、把十九年的委屈一次性倾倒出来的哭。
他终于,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脆弱了。
这个改变,比任何进步都让林晨晨感到欣慰。
林晨晨问。
林晨晨“谭浩泽,你以后想跑步吗?”
谭浩泽吸了吸鼻子:
谭浩泽“什么?”
林晨晨“跑步,在操场上。”
林晨晨,指了指脚下的草坪。
林晨晨“你,想跑吗?”
谭浩泽,看了看脚下的草坪。
又看了看,远处的跑道。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
只剩,天边还有一线橘红色的光。
跑道,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说。
谭浩泽“想。”
林晨晨站起来,伸出手。
林晨晨“那,一起跑。”
谭浩泽,看着那只手。
在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里。
那只手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的光。
他握住,站了起来。
两个人站在操场中央,肩并着肩。
林晨晨问。
林晨晨“跑,多快?”
谭浩泽“慢一点。”
林晨晨“多慢?”
谭浩泽“很慢。”
林晨晨,笑了一下。
林晨晨“好。”
“很慢、很慢。”
他们,开始跑。
真的很慢,比走路快不了多少。
林晨晨,跑在谭浩泽的左边。
两个人的手臂,偶尔碰在一起。
操场的跑道,是深红色的。
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
跑了一圈,林晨晨问:
林晨晨“还,要跑吗?”
谭浩泽“再跑,一圈。”
第二圈,谭浩泽的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林晨晨,跟着他加快了一点。
两个人的脚步,渐渐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哒、哒、哒,像心跳。
跑完第二圈,谭浩泽停了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但,他笑了。
他说的声音带着喘,但笑得特别开心。
谭浩泽“我跑了。”
谭浩泽“我跑了,两圈。”
林晨晨,看着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
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
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温柔。
他走过去,抱住了谭浩泽。
他说:
林晨晨“嗯,你跑了。”
林晨晨“以后每天都跑,我陪你。”
谭浩泽,把脸埋进他的肩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跑道上橡胶的味道。
还有林晨晨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说。
谭浩泽“好。”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看着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
然后是稍暗的,最后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林晨晨除了那些不好的,有没有好的?
谭浩泽,想了想。
他说:
谭浩泽有一次,邻居家的阿姨给我煮了一碗面。
谭浩泽就是,把我从阳台上抱下来的那个阿姨。
谭浩泽她给我煮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谭浩泽她说,‘小孩子要多吃点,才能长高’。”
他,顿了一下。
谭浩泽“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林晨晨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
林晨晨那我以后,也给你煮面。
番茄鸡蛋的,卧两个荷包蛋。
谭浩泽“你会,煮面吗?”
林晨晨“不会,但我可以学。”
谭浩泽,笑了一下:
谭浩泽“好。”
沉默了一会儿,林晨晨又开口了。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以后有不开心的事,可以跟我说。
林晨晨开心的也可以说,什么事都可以说。
谭浩泽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在月光下显得很白,骨节分明。
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就是这双手,在无数个深夜里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松开了,又握紧。
就是这双手,从来没有被人牵过。
直到,林晨晨出现。
我以前觉得,说出来也没用。
谭浩泽说:
谭浩泽说了也不会有人听,听了也不会有人懂。
谭浩泽懂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他转过头,看着林晨晨,月光落在他脸上。
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谭浩泽但现在我觉得,跟你说的话,你会听。
谭浩泽你会懂,你会在乎。
林晨晨的眼眶又红了。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他说:
林晨晨“我会的。”
林晨晨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听。
林晨晨你讲的每一个故事,我都会认真记。
林晨晨你的过去,我没有参与过。
林晨晨但我会认真地、一字不落地听完。
他伸出手,握住了谭浩泽的手。
林晨晨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
林晨晨而你的每一部分,我都在乎。
谭浩泽,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在月光下,两只手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晨晨“嗯。”
谭浩泽“我以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
谭浩泽“但现在我觉得,活着很有意思。”
谭浩泽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谭浩泽“因为你。”
林晨晨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泪看着谭浩泽,笑了。
林晨晨“谭浩泽,你真的越来越会说话了。”
谭浩泽“跟你,学的。”
林晨晨“你,能不能换一句?”
谭浩泽,想了想。
谭浩泽“林晨晨。”
林晨晨“嗯。”
谭浩泽谢谢你活在我的世界里,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谭浩泽谢谢你,没有在我来之前就走掉。
林晨晨,哭得更凶了。
他哭着笑着,笑着哭着。
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谭浩泽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林晨晨。
因为他哭了,不是因为难过。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太幸福了。
幸福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只好哭了。
星星在头顶亮着,一颗一颗的。
像无数盏,小小的灯。
春天的夜风,还带着凉意。
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冷了。
林晨晨“谭浩泽。”
谭浩泽“嗯。”
林晨晨“你说,我们以后会去哪里?”
谭浩泽“不知道。”
林晨晨“那你,希望去哪里?”
谭浩泽,想了想。
谭浩泽“有你的地方。”
林晨晨笑了:
林晨晨“你这是,标准答案。”
谭浩泽“不是,标准答案。”
谭浩泽,认真地摇了摇头。
谭浩泽“是真话。”
林晨晨,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凑过去,在谭浩泽的嘴角亲了一下。
他说:
林晨晨“我也是。”
林晨晨“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远处的教学楼,熄了最后一盏灯。
整个校园,沉入了一片安静的夜色。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两个少年坐在台阶上。
肩靠着肩,手牵着手,看着满天的星星。
谭浩泽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谭浩泽“林晨晨,你说星星会听到我们说话吗?”
林晨晨,仰头看了看天空。
林晨晨“会的吧。”
谭浩泽“那它们,会帮我们记住吗?”
林晨晨“会的。”
林晨晨,笑了一下。
星星的记忆力,很好的。
它们活了那么久,什么事情都记得。
谭浩泽点了点头,对着天空说了一句。
谭浩泽星星,你们帮我记住。
谭浩泽这个叫林晨晨的人,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对着天空,说了一句。
林晨晨星星,你们也帮我记住。
林晨晨这个叫谭浩泽的人,是我这辈子最最最重要的人。
两个人说完,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也许真的传到了星星那里,也许没有。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不需要星星来记住。
他们,自己会记住。
用每一天,每一次日出日落。
每一次牵手,每一次拥抱。
每一次,看着对方眼睛时的怦然心动。
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