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泽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从来不会在意的事情。
比如林晨晨跟谁说话,比如林晨晨对谁笑,比如林晨晨的视线有没有落在别人身上超过三秒钟。
他知道,这很幼稚。
但,他控制不住。
那天是周二下午,公共课结束后,林晨晨说要去找高中同学叙旧,让谭浩泽先回宿舍。
谭浩泽说了声好,一个人走回宿舍,坐在床上看了两个小时的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林晨晨的那个高中同学是什么样的人。
男的女的?

关系好不好?

他们,以前有多熟?

晚上九点多,林晨晨发来消息说回来了。
谭浩泽想问他和谁见面、聊了什么、有没有下次,但打了半天字,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他觉得自己有病。
更离谱的事情发生在周三。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一个男生端着餐盘走过来,跟林晨晨打招呼。
那人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一看就是那种成绩好、性格好、人人都喜欢的人。

晨晨,昨天的笔记能借我抄一下吗?
我上课走神了没记全。
那男生,笑着说。

“行啊,下午带给你。”
林晨晨,爽快地答应了。
那人走之后,谭浩泽低头扒饭,一言不发。
林晨晨没注意到,还在说:

“他叫陆之言,我们班的,人挺好的,上次还帮我占了座。”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林晨晨看了他一眼,没多想,继续吃饭。
但谭浩泽的筷子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他,发现自己在生气。
气那个男生叫“晨晨”,气林晨晨答应得那么爽快,气自己连生气的立场都没有。
他们算什么?朋友而已。

朋友借笔记,天经地义。

朋友互相帮忙占座,再正常不过。

他,凭什么生气?
他,什么都不是。
下午的课上,谭浩泽全程没说话。
林晨晨跟他说话,他要么不回,要么一个字两个字地往外蹦。
林晨晨以为他累了,也没太在意。
真正的爆发是在课后。
文学社开例会,谭浩泽和林晨晨都参加了。
例会结束后,陆之言又来找林晨晨,说想讨论一下下周的活动方案。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聊了起来,有说有笑的。
谭浩泽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们。
他注意到陆之言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凑近林晨晨一点。
他注意到林晨晨笑了好几次,眼睛弯成月牙的形状。
那个笑,以前是只给他看的。
或者说,他以为只给他看的。
“我,先走了。”

谭浩泽,忽然开口。
林晨晨转过头,有些意外:

“啊?不等我一起吃饭吗?”
“不饿。”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怎么。”

谭浩泽,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逃跑。
身后传来林晨晨的脚步声和喊声,他没有回头。

“谭浩泽!谭浩泽你等等!”
他走进了楼梯间,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
楼梯间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惨白的绿光。
他站在楼梯拐角处,手撑着墙,深呼吸了好几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或者说,他其实知道,只是不敢承认。
他在吃醋。
因为一个叫他“晨晨”的人,因为一个能让他笑的人,因为一个——
门被推开了。
林晨晨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看到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

“你走那么快干嘛?我叫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谭浩泽,没说话。
林晨晨走到他面前,歪头看他的脸。
楼梯间太暗了,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谭浩泽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林晨晨,问。

“你,生气了?”
“没有。”


你有。

你每次生气都这样不说话不理人,把自己缩起来。
谭浩泽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
“我,没生气。”


“那,你看着我。”
谭浩泽,没动。
林晨晨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的眼睛。
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谭浩泽的表情有些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微微皱着。
但,他的眼睛是红的。
林晨晨愣了一下,语气软了下来:

“到底怎么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谭浩泽咬了一下嘴唇,忍了几秒,还是没忍住。
“你跟他很熟吗?”


“谁?”
“陆之言。”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什么。
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意外,又从意外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是我们班的同学,就普通朋友啊。”
“他,叫你晨晨。”


“……大家都这么叫啊。”
谭浩泽,说。
“我没有。”

楼梯间,安静了一秒。
谭浩泽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腾”地红了。
他别过脸去,想说什么补救一下,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
林晨晨沉默了几秒,然后——
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
“你,笑什么?”

谭浩泽恼了,声音都变高了。

“没、没什么。”
林晨晨捂着嘴,眼睛亮得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我就是,发现——”
“发现,什么?”

林晨晨放下手,看着他,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和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

“发现,你吃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谭浩泽的脸瞬间红透了。
从耳朵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一锅开水里。
“我,没有吃醋!”

他说,声音又急又硬:
“我只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

他,卡壳了。
他,能说什么?
觉得,你不应该对别人笑?

觉得,你不应该让别人叫你晨晨?

觉得,你应该只对我好?

这些话说出来,他就彻底完了。
林晨晨,没有逼他。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步。
楼梯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谭浩泽。”
林晨晨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干嘛。”


“你不让别人叫你晨晨,那你想叫我什么?”
谭浩泽,愣了一下。
他想了,很多个答案。
想叫他的名字,想叫他的全名,想什么都不叫。
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
一个,从他意识到自己在吃醋的那一刻起就盘旋不去的念头。
他想叫他的名字,用一种只有他能叫的方式。
但,他说不出口。
“……随便。”

林晨晨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
他伸手拉了一下谭浩泽的袖子,晃了晃,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别生气了,好不好?”
谭浩泽没说话,但也没有甩开他的手。
我跟陆之言真的没什么,就是普通同学。
他叫我晨晨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叫,你要是不喜欢,我让他改口。
“我没说,不喜欢。”

谭浩泽的声音闷闷的。

那,你喜欢我叫你什么?
浩泽?


还是——你想让我叫你什么特别的?
谭浩泽的耳朵又红了。
“随便。”

他重复了一遍,但这次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林晨晨笑了,知道他已经不生气了。
走吧,去吃饭。
你中午就没吃多少,肯定饿了。
谭浩泽,被他拉着往外走。
走出楼梯间的时候,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林晨晨走在前面,手还拉着他的袖子,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修长的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是开学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买的,说是“保平安”。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生气、吃醋、别扭,在这只手面前,都变得特别可笑。
“林晨晨。”
他开口。

“嗯?”
“以后,别让别人叫你晨晨。”

林晨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谭浩泽看不太懂的东西。
他说:

好,只让你叫。
谭浩泽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我也没那么说。”


“你,就是那个意思。”
林晨晨笑嘻嘻的,松开了他的袖子,但顺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走吧,饿死了。”
谭浩泽被他牵着走,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的手腕上传来林晨晨掌心的温度,暖烘烘的,像冬天的暖手宝。
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拼命往下压,压不住。
算了。
反正林晨晨走在前面,看不到。
他们去食堂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人不多。
林晨晨帮他点了一份红烧肉套餐,放在他面前。

“吃吧,别饿着了。”
谭浩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口。

“好吃吗?”
林晨晨,托着下巴看他。
“嗯。”


“那,你还生气吗?”
谭浩泽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林晨晨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像一只蹲在主人面前摇尾巴的小狗。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最后的气,像被针扎了一下,“噗”地漏光了。
他说:
没生气。


“骗人,你刚才明明气得脸都红了。”
“那,是热的。”


“楼梯间,那么热吗?”
林晨晨,笑着戳穿他。
谭浩泽不说话了,埋头吃饭。
林晨晨看着他吃,笑容慢慢变得柔和起来。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谭浩泽,你真的好好哄。”
谭浩泽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抬起头,对上林晨晨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笑,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温柔。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到几乎失控。
“我……”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是,故意生气的。”

“我知道。”
“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知道。”
林晨晨的声音更轻了。

“我懂。”
谭浩泽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说很多话。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在怪你,想说我其实是在怪我自己———
怪自己为什么没有立场生气,怪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你,怪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但,他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很甜。

“林晨晨。”

他忽然说。

“嗯?”
“以后你笔记借给别人可以,但占座只能给我占。”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说:

好,只给你占。
谭浩泽的嘴角终于压不住了,弯了一下,很小很小,但足够让林晨晨看到。

“你笑了!”
林晨晨指着他的脸,像发现了新大陆。
“没有。”


“有!你明明笑了!我看到酒窝了!”
“我,没有酒窝。”


“你有!左边有一个,特别浅,但真的有!”
谭浩泽抬手捂住自己的左脸,耳根烧得发烫。
林晨晨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去掰他的手:

“让我看看嘛,再笑一个。”
“不。”


“谭浩泽——”
“吃饭。”


“你,先笑一个。”
“不。”


“笑,一个嘛——”
“林晨晨!”


“好好好,吃饭吃饭。”
林晨晨乖乖拿起筷子,但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了谭浩泽一眼。
谭浩泽,正好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谭浩泽先移开了视线,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晨晨咬着筷子,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稳稳地,落了下去。
像一颗种子,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