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泽发现林晨晨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
他能让沉默变得不尴尬。
以前谭浩泽跟人相处的时候,最怕的就是冷场。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每分每秒都让人觉得窒息。
所以他干脆不跟人相处,省得彼此难受。
但林晨晨不一样。
他可以一个人说上半个小时,话题从“食堂的红烧肉今天咸了”跳到“你看天上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中间完全不需要谭浩泽接话。
谭浩泽只需要偶尔“嗯”一声,或者点个头,林晨晨就能眉飞色舞地继续说下去。
但如果谭浩泽不想说话,林晨晨也可以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一种很舒服的、像是被一条柔软的毯子裹住的感觉。
两个人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
谭浩泽从来没有过这种体验。
原来两个人待在一起,不说话也可以不难受。
这天下午没课,他们坐在图书馆四楼的老位置。
谭浩泽在看一本专业书,林晨晨在写英语作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缓飘动,像极细的金粉。
林晨晨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托着下巴看谭浩泽。
谭浩泽察觉到目光,头也没抬:
“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有啊。”
林晨晨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认真的时候会咬下嘴唇,你知道吗?”
谭浩泽的笔顿了一下。
他下意识松开嘴唇,耳根又开始发热了。

“你,好容易脸红。”
林晨晨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凑近了一点。

“诶,你耳朵又红了。”
“没有。”


“有。”
林晨晨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耳朵,“烫的。”
谭浩泽猛地偏头躲开,手里的书差点掉到地上。
他瞪了林晨晨一眼,但那个眼神实在没什么威慑力——耳朵红着,嘴唇抿着,怎么看都像一只被摸了头之后又不好意思承认的猫。
林晨晨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收回手继续写作业,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谭浩泽低下头,盯着书本上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林晨晨靠近他的时候,他的大脑就会短暂地宕机。
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心跳在胸腔里疯狂地敲鼓。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有点害怕。
但,更让他害怕的是——
他,好像不讨厌这种感觉。
周五晚上,孙磊组织宿舍聚餐。
四个男生在学校附近的小馆子里吃烧烤,喝啤酒。
谭浩泽平时不喝酒,但今天被周明远灌了两杯,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点。

“浩泽,你最近是不是心情挺好的?”
孙磊咬着一串鸡翅,含糊不清地说。
“还行。”


“什么还行啊,你以前都不怎么说话的,现在好歹会说‘还行’了。”
周明远,笑着给他倒了杯可乐。

“是不是,因为那个林晨晨?”
谭浩泽的手顿了一下:
“跟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陈放推了推眼镜,难得插了一句嘴。

你以前吃饭都一个人,现在天天跟他一起。

你以前下课就走,现在还在教室等他。

你以前——
“行了行了。”

谭浩泽打断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大口。
三个室友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回宿舍的路上,谭浩泽走在最后面。
九月底的夜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手机震了一下。

在干嘛?
谭浩泽看着屏幕,脚步慢了下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室友们,然后靠在一棵树下,打字。
刚跟室友吃完饭,在回宿舍的路上。


喝酒了?
喝了,一点。


你还会喝酒啊?我以为你只喝白开水呢。
……被灌的。


哈哈哈哈哈,你室友还挺有意思的。

那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周末,要不要出去玩?
谭浩泽盯着“出去玩”三个字看了几秒。
他,其实不喜欢出去玩。
他觉得出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要换衣服,要走很多路,要跟陌生人打交道。
他宁愿待在宿舍里,安安静静地看书或者发呆。
但,如果是跟林晨晨一起——
去哪儿?


学校后面有个公园,听说挺漂亮的,去看看?
好。


那就说定了!明天十点,我在你楼下等你。
嗯。


早点睡,别熬夜。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三个室友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路灯下变成了三个模糊的小点。
他没有追上去,而是一个人慢慢走着。
夜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灯的光晕里飞着几只小虫子,绕着灯泡转圈。
远处有学生在打篮球,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
谭浩泽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仰头看天空。
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弯月亮挂在天上,细细的,像一瓣橘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来。
只是忽然觉得,今晚的风很舒服,月亮很好看,路灯的光很温柔。
而明天,有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太新鲜了。
以前的谭浩泽,从来不会期待明天。
明天跟今天一样,今天跟昨天一样,都是灰色的、重复的、没有意义的日子。
他只是机械地过完一天又一天,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每一天都有一个小小的锚点。
早上七点十分下楼,会看到一个人拎着早饭冲他笑;中午十二点下课,会有人喊他一起去食堂;晚上睡觉之前,手机里会有几条消息,说“晚安”。
这些小事太小了,小到说出来都觉得矫情。
但它们就像一颗一颗小小的灯,被那个人一盏一盏地点亮,安放在他灰暗的世界里。
每一盏都不算亮,但加起来,足够照亮一条路。
谭浩泽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下。
但如果是林晨晨看到,一定会说——
“你看,你明明会笑的。”
第二天十点,林晨晨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刚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
谭浩泽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花坛边上看一只猫。
那只橘猫懒洋洋地趴在花坛边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林晨晨伸手去摸它的头,它也不躲,反而翻了个肚皮,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看,它好胖。”
林晨晨抬头看到谭浩泽,笑着指了指那只猫。

“像不像,一个橘色的团子?”
谭浩泽看了一眼那只猫,又看了一眼林晨晨蹲在地上、被太阳晒得发亮的头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像你。”

他说。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你说我像猫?那我是可爱的猫还是帅气的猫?”
“……胖的。”


“谭浩泽!”
林晨晨站起来,假装生气地拍了他一下。

“你才胖!”
谭浩泽没躲,嘴角动了一下。
林晨晨看到了,眼睛亮了:

“你笑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林晨晨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

“你嘴角翘了,别不承认。”
谭浩泽偏过头,快步往前走:
“走不走?不走我回去了。”


“走走走。”
林晨晨笑嘻嘻地跟上来,步伐轻快得像在跳。

“你,等等我嘛。”
公园在学校后面,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周末的公园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还有一对年轻夫妇带着孩子在草地上放风筝。
湖边的柳树还绿着,垂下来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水面被风吹出一层一层的波纹,阳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闪闪发光的金色。
林晨晨走在前面,沿着湖边的小路蹦蹦跳跳的,时不时回头跟谭浩泽说话。

“你看那个鸭子!它好小,是不是刚出生的?”
“那是,鸳鸯。”


“鸳鸯,不就是漂亮的鸭子吗?”
“……”


“你看那棵树,长得好奇怪,像个大蘑菇。”
谭浩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棵歪脖子柳树,确实有点像蘑菇。
他忍不住“嗯”了一声,表示认同。
林晨晨像是得到了鼓励,更来劲了。
他跑到一棵大树下面,拍了拍树干:

“谭浩泽,过来,给你拍张照。”
“不要。”


“来嘛来嘛,就一张。”
“不——”

林晨晨,已经举起手机了。

“别绷着脸,笑一个。”
谭浩泽没有笑,但也没有躲。
他就那么站在树下,帽衫的帽子没拉下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
林晨晨拍完了,低头看了看照片,忽然安静了一下。
谭浩泽问。
“怎么了?”


“没怎么。”
林晨晨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说:

“很好看。”
他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到谭浩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沉默了一会儿。
林晨晨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谭浩泽,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拍照?”
“嗯。”


“为什么?”
谭浩泽,沉默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
“没,什么好拍的。”

林晨晨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你,这句话不对。”
他说,表情难得的认真。

“你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被记录下来。”
谭浩泽,愣住了。
他看着林晨晨的眼睛,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很安静,很深,像一汪清澈的湖水。
湖水里映着他的倒影,小小的,但很清晰。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说。
“林晨晨。”


“嗯?”
“你这个人……”


“怎么了?”
谭浩泽张了张嘴,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怕听到答案,又怕听不到答案。
“没什么。”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林晨晨跟上来,没有追问。
他走在他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两个人的影子被午后的阳光拉得很长,在地上并排着,像两条平行的线。
但谭浩泽觉得,这两条线,好像在慢慢靠近。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着,看日落。
天边烧起了一片橘红色的云,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被打翻的颜料盘。
湖面被染成了金色,波光粼粼的,美得不像是真的。
林晨晨坐在他左边,安静地看着天边,没有说话。
这是那种不尴尬的安静。
谭浩泽,偷偷看了他一眼。
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谭浩泽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开学典礼上,隔了好几排,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
如果当时他没有回头,如果他没有坐在那个位置,如果他没有在人群里多看了那一眼。
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回头了。
他坐到了谭浩泽旁边,给他带了早饭,记住了他喝什么奶茶,在他低血糖的时候扶住了他,在他沉默的时候陪着他。
他像一道光,毫无预兆地照了进来。
而谭浩泽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害怕这束光会消失了。
林晨晨,忽然开口。

“谭浩泽。”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谭浩泽想了想:
“没想过。”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

谭浩泽,沉默了很久。
“安静的。”

林晨晨转过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你想过那种生活里,有别人吗?”
谭浩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林晨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含着两团小小的火焰,温暖的,明亮的,认真地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我一个人就够了”,想说他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不被需要,习惯了不期待任何人。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无比清楚地意识到。
他想要这个人留下来。
“不知道。”

他最终说,声音很低。
林晨晨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没关系。”
他说,语气很轻,像风一样。

“你,可以慢慢想。”
他转过头,继续看日落。
谭浩泽也转过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慢慢沉入地平线。
他们并排坐着,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风吹过湖面,吹过柳树,吹过他们之间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谭浩泽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只是觉得,天边的晚霞很好看,旁边的这个人也很好看。
而他好像,开始期待每一个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