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荒野上,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头顶没有星星,脚下没有路。
他一个人站着,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想往前走,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他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远处亮起了一点光。
很小的一点,像一颗遥远的星,在黑暗里微微闪烁着。
他不确定那是不是光,还是自己的幻觉。
但他还是迈开了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很久很久,那点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道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束,从天上落下来,笼罩住了他。
光里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但那个人朝他伸出手,笑着说了一句话。
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觉得那个声音很好听,像夏天的溪水,像冬天的热可可。
然后他醒了。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动,闹钟响了。七点整。
谭浩泽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他闭了闭眼睛,翻身坐起来。
七点十分,他准时下楼。
林晨晨,已经站在花坛边了。
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卫衣,衬得皮肤更白了。
他手里拎着两个袋子,看到谭浩泽就晃了晃。

“今天换了,不是包子,是饭团。食堂新出的,里面有鸡排和蛋,可好吃了。”
谭浩泽接过来,袋子里还有一个热乎乎的豆浆。
他说。
“你,又买早饭。”

语气听起来像是抱怨,但声音很轻。

“你不吃早饭,会低血糖的。”
林晨晨,理所当然地说。

“上次体育课你脸色白成那样,吓死我了。”
那是,上周的事了。
体育课跑八百米,谭浩泽跑到一半忽然头晕,脸色惨白,差点摔倒。
林晨晨当时正在旁边压腿,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他,紧张得脸都变了色。
后来才知道谭浩泽没吃早饭,低血糖犯了。
从那以后,林晨晨每天雷打不动地带早饭给他,风雨无阻。
谭浩泽说过不用,但林晨晨不听。
后来他就不说了,只是每天早上准时下楼,接过那个热乎乎的袋子,然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往教学楼走。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
朋友之间的关心?
还是,林晨晨对谁都这样?
他,不敢问。
今天的课排得很满,上午四节,下午两节。
中午两个人匆匆吃了顿饭,又赶去下午的教室。
下午是公共课,大教室,坐了三个班的人。
谭浩泽和林晨晨照例坐在一起,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上课没多久,谭浩泽就发现林晨晨不对劲。
他一直在揉眼睛,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明显是在犯困。
谭浩泽,小声问。
“昨晚,没睡好?”

林晨晨揉了揉眼睛,勉强笑了笑:

“有点失眠,躺到三点多才睡着。”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
林晨晨顿了顿,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算了,小事。”
谭浩泽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他知道那种“想说又不想说”的感觉。
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告诉别人,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者觉得说了也没用。
过了一会儿,林晨晨终于撑不住了,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谭浩泽的肩膀上。
谭浩泽浑身一僵。
林晨晨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
他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像是柠檬草,很清爽。

“借我靠一下,就五分钟。”
林晨晨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困意。
谭浩泽,没动。
他的肩膀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不敢低头看,怕一低头就看到林晨晨的睫毛,怕自己的呼吸会惊动他。
他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目视前方,假装在听课。
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过了大概十分钟,林晨晨动了一下,好像醒了。
但他没有马上抬起头,而是蹭了蹭谭浩泽的肩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你好硬……硌得慌……”
“那,你别靠。”

谭浩泽的声音有点哑。

“不要。”
林晨晨又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重新闭上了眼睛。

“再靠一会儿,你好暖和。”
谭浩泽,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翻课本,手指却微微发抖。
心跳声太大了,他怕林晨晨听见。
下课后,林晨晨终于醒了。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眼睛,冲谭浩泽笑了一下。

“谢啦,睡得好舒服。”
谭浩泽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
“你昨晚,到底怎么了?”

林晨晨愣了一下,然后笑容淡了一点。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住院了。”
他说,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毛病,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谭浩泽的手停住了。
他看着林晨晨的侧脸,那张总是笑着的脸上,此刻有一丝很淡的疲惫。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疲惫,是那种心里装着事、却不想让别人担心的疲惫。
谭浩泽太熟悉这种表情了。
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谭浩泽,说。
“会没事的。”

林晨晨转过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

谭浩泽,别过脸。
“随便,说说。”

林晨晨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谭浩泽,你知道吗,你安慰人的样子特别可爱。
明明想说很多话,但就说四个字。
“我没有。”


“你有。”
林晨晨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

“走吧,请你喝奶茶,当谢礼。”
“不用。”


“走吧,走吧。”
林晨晨,又拉住了他的袖子。
谭浩泽被他拽着走出教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林晨晨拽住的袖子,心里那个冰封了很久的地方,又裂开了一道缝。
更大了。
奶茶店在学校西门外面,小小的一个店面,装修得很温馨。
墙上贴满了便利贴,写着各种各样的留言——“考研上岸”“脱单成功”“今天也要加油”。
林晨晨点了两杯奶茶,一杯芋泥波波,一杯四季春。
他,把四季春递给谭浩泽。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谭浩泽接过来,有些意外。

“上次你室友帮你带奶茶,点的就是这个。”
林晨晨咬着吸管,理所当然地说。

“我,记性好。”
谭浩泽看着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林晨晨。
这个人记得他没吃早饭会低血糖,记得他喝什么奶茶,记得他上课习惯坐靠窗的位置,记得他走路喜欢走在右边。
他记得,关于他的一切小事。
可他们,明明才认识不到一个月。
“林晨晨。”

谭浩泽,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

他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晨晨咬着吸管,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我想啊。”
他说,语气很轻松,好像在回答。

“今天,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林晨晨打断了他,表情认真了一点。

“谭浩泽,你是不是不习惯别人对你好?”
谭浩泽,沉默了。
林晨晨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藏在帽檐下面的眼睛,此刻没有躲闪,就那么安静地回望着他。

“那,你要慢慢习惯。”
林晨晨笑了,声音轻轻的。

“因为,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奶茶店里的音乐在放一首很慢的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个金黄色的光圈。
林晨晨坐在光圈里,头发被阳光照得有一圈浅浅的光晕,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好像亮了几度。
谭浩泽忽然想起了昨晚的梦。
黑暗的荒野,没有方向的路,冷得刺骨的风。
然后远处亮起了一点光。
很小的一点,但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道温暖的、金黄色的光束。
光里有一个人影,朝他伸出手笑着说。

“你要慢慢习惯,因为我会一直对你好的。”
谭浩泽低下头,用力咬住了吸管。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做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情。
比如,红了眼眶。
那天晚上,谭浩泽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林晨晨发来的消息。

我爸没事了,医生说观察两天就可以出院。

今天,谢谢你。

靠你肩膀睡觉真的很舒服,以后还能靠吗?
谭浩泽看着最后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句:
能。

对面秒回:

那就好!

晚安,谭浩泽!
明天见!

谭浩泽看着屏幕上那个感叹号,嘴角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但确实是在笑。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平稳的,有力的。
他忽然觉得,这片他生活了十九年的黑暗,好像没有那么黑了。
不是因为黑暗变了。
是因为有一个人,提着一盏灯,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