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起吃饭的人

谭浩泽，发现自己好像甩不掉林晨晨了。

不是那种让人厌烦的纠缠，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润物细无声的渗透。

就像春天的雨，落在土里的时候没什么感觉，等反应过来，草已经长出来了。

第一天，林晨晨给他带了早饭。

第二天，林晨晨在宿舍楼下等他一起去上课。

第三天，林晨晨在食堂帮他占了座。

到了第四天，谭浩泽已经开始习惯。

每天早上七点十分下楼，会看到一个人拎着早饭站在花坛边冲他笑。

他甚至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林晨晨把一盒豆浆递过来，随口问道。

谭浩泽下意识摸了一下眼睛下面：

林晨晨凑近看了一眼，认真地点点头。

谭浩泽别过脸去，耳朵又开始发烫了。

他发现林晨晨，这个人说话有个特点。

明明是夸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特别自然，一点都不像客套，也不像讨好。

就好像在他眼里，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谭浩泽是好看的，这些都是客观事实，不需要掩饰。

这种坦荡反而让谭浩泽不知道怎么应对。

他，不太习惯被人夸。

更准确地说，他不太习惯被人注意到。

开学第一周，各种社团开始招新。

食堂门口摆满了摊位，学长学姐们扯着嗓子喊，热闹得像赶集。

谭浩泽对这种场合本能地抗拒，低着头想绕过去。

林晨晨，却拉住了他的袖子。

林晨晨，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里走。

谭浩泽被他拉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牵着的风筝，线在林晨晨手里，他只能跟着走。

林晨晨在各个摊位前东看看西看看，拿了一摞宣传单。

他问谭浩泽喜欢什么，谭浩泽说“随便”，他就认真地帮谭浩泽筛选起来。

林晨晨在文学社的报名表上写下谭浩泽的名字，然后又写下自己的。

谭浩泽看着那张报名表，想说“我没说要参加”，但林晨晨已经把表交上去了。

他发现自己对林晨晨，总是说不出那个“不”字。

周五下午没课，林晨晨约他去图书馆。

谭浩泽本来想一个人在宿舍待着的，但林晨晨说“一起去才有学习氛围”，他就又跟着去了。

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很安静，阳光从大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谭浩泽坐在靠窗的位置，翻开一本专业书，看了两页，余光就被旁边的人吸引了。

林晨晨趴在桌上，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一本英语单词书，但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谭浩泽问。

林晨晨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谭浩泽脸上，

谭浩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低下头假装看书，心跳却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林晨晨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

你说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但就是会让人心里一紧。

过了一会儿，林晨晨忽然小声说：

谭浩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九月的阳光确实是好的，金灿灿的，不刺眼，照在树叶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蜜。

他说。

林晨晨托着下巴，声音轻轻的：

谭浩泽，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他转过头看林晨晨，对方却已经低下头去背单词了，表情一本正经，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天气评论。

谭浩泽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三秒，然后默默转回头，盯着书本上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自从认识林晨晨之后，他的心跳好像一直不太正常。

又过了一周，谭浩泽逐渐适应了大学生活的节奏。

每天早上跟林晨晨一起去上课，中午一起吃饭，下午有时候去图书馆，有时候在校园里走走。

晚上各自回宿舍，但手机里会断断续续地聊到睡前。

孙磊有一次忍不住问他：

谭浩泽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谭浩泽，斩钉截铁地说。

但他回到床上躺下之后，盯着上铺的床板，想了很久。

他们算什么关系？

朋友？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可以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漫无目的地走路、一起沉默地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却不觉得尴尬。

以前，他总是一个人。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角落里待着。

他不觉得孤独，或者说，他已经习惯了孤独。

可是现在，林晨晨出现了。

他，开始习惯身边有一个人。

习惯早上七点十分下楼，习惯食堂里有人帮他占座，习惯走路的时候不用戴耳机，因为有人会跟他说话。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他有点害怕。

那天晚上，谭浩泽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最后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林晨晨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往上翻，大部分都是林晨晨在说，他在回“嗯”“好”“哦”。

但林晨晨从来不嫌他话少，一条一条地发，好像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最后几条消息是昨晚的：

谭浩泽看着这几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反复了好几次，最终发出去的是晚安。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没有回复。林晨晨应该已经睡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很奇怪，以前他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的时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的。

但现在，同样是黑暗，他却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填在里面。

暖暖的，软软的，像一盒被握了很久的牛奶。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他只是觉得，明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至少明天早上七点十分，会有人拎着肉包子在楼下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