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深秋,总裹着一层江清湾特有的湿冷。
一场汇集南北豪门的慈善晚宴,落座于江清湾畔最顶尖的海景酒店。穹顶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鬓影交错,每一句轻声谈笑,都藏着豪门圈心照不宣的体面与权衡。
苏软独自立在宴会厅偏静的落地窗前,指尖捏着一杯半温的白葡萄酒,长睫微垂,刻意避开那些落在她身上的、或好奇或打量的目光。
她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真丝吊带长裙,裙摆垂顺及地,衬得她身形愈发柔软纤细。长发松松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莹润的锁骨,耳上只缀了一颗极小的珍珠,温婉得像江南烟雨中走出来的人。
这是苏家要求她必须维持的模样。
母亲总在她耳边叮嘱:“你是苏家的千金,举止要端庄,姿态要得体,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
每听一次,苏软的心就沉一分。
她不是不清楚家里的盘算。大哥早已接手家族生意,婚姻注定沦为商业筹码,而她作为家中唯一的女儿,便是父母眼里最稳妥、最温顺的一张牌。
温柔、懂事、无争、听话——这是她从小被刻进骨子里的标签,也是她用来掩藏心底那场轰轰烈烈过往的保护壳。
只是这壳太重,重到她一闭眼,就能看见多年前京城的那场大雪。
有个人把她冻得发凉的手,紧紧按在自己温热的心口,用低沉又偏执的女声对她说:“苏软,这辈子,我只要你。”
“软软,一个人躲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轻快熟悉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软抬眼,便看见林知夏挽着温然的手臂,朝她缓步走来。
林知夏是林家独女,与沈砚辞、苏软从小一起长大,性格飒爽直球,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护短。她今晚穿一身酒红色短款西装套裙,利落又明艳,气场十足。
她身边的温然,是温家独子,也是她们共同的发小,性格温润沉稳,对林知夏极尽宠溺,是全场公认的般配情侣,更是当年唯一知晓她与沈砚辞秘密的人。
这一对,是她们漫长岁月里,最坚定的朋友。
“没什么,里面太吵,透透气。”苏软轻轻弯了弯眼,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落寞被她飞快藏起。
林知夏上下扫了她一眼,忍不住叹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都看见苏伯父跟李家公子聊半天了,摆明又要给你安排相亲。你别总忍着,有我们呢。”
温然在旁递来一杯温水,声音温和:“少喝点酒,你胃一直不好。”
苏软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底稍稍安定几分。
她知道,这两个人是真心待她。
当年她与沈砚辞分手,半个京城豪门圈暗流涌动,苏家强压消息,沈家保持沉默,只有林知夏红着眼骂她糊涂,温然则默默守着失控的沈砚辞,陪她熬过了最崩溃的一段日子。
那是她人生最暗的时光,是这两个朋友,硬生生拉了她一把。
“我没事。”苏软低头抿了口温水,声音轻得像风,“只是……不太喜欢这样的场合。”
“不喜欢也躲不掉。”林知夏无奈耸肩,语气忽然一顿,眼神变得复杂,“软软,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你……做好准备。”
苏软的心,猛地一坠。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怎么了?”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轻。
温然轻轻揽住林知夏,示意她慢慢说,自己则看向苏软,语气尽量平缓:“今晚的晚宴,沈家也来了。”
沈家。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苏软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指尖一颤,温水溅落在手背上,微凉的触感,却烫得她猛地缩了一下。
“……沈家的人?”她几乎是咬着牙,才将这几个字吐出来。
“是。”林知夏点头,眼神里满是不忍,“不是助理,不是长辈,是沈砚辞本人,亲自来了江城。”
轰——
苏软眼前猛地一黑。
沈砚辞。
她来了。
她真的来了。
五年。
整整五年。
她们没有见过一面,没有听过一次彼此的声音,就连微信,也只有沈砚辞每晚雷打不动的一句“到家了发我”,而她,从来不敢回复。
她以为京城与江城相隔千里,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正面相遇。
她以为她能在江清湾的风里,安安静静藏完余生。
可现实,却给了她最猝不及防的一击。
“她……什么时候到的?”苏软用力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可发白的脸色、轻颤的睫毛,早已出卖了她心底的溃不成军。
“刚进来,现在正跟几位长辈打招呼。”温然如实回答,“砚辞这几年变化很大,你等下见到她,别太紧张。”
变化很大。
苏软在心底反复念着这四个字。
她能想象。
那个曾经会为她吃醋、为她失控、为她与全世界对抗的沈砚辞,如今一定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沈家掌权人。
冷冽、强大、克制、眼底再无当年的炽热。
而她,只是江城苏家一个任人摆布的温顺千金。
她们之间,早已隔了跨不过的山海。
“我没事。”苏软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抹平静的笑,“只是有点意外……毕竟,很久没见了。”
话音刚落。
宴会厅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地朝入口望去。
一道高挑挺拔的女性身影,缓缓走入视线。
沈砚辞。
她穿一身极简黑色女士西装,剪裁利落贴身,衬得肩线流畅、腰肢纤细,气场冷冽又强势。短发干净利落,侧分露出光洁额头,五官精致深邃,却不带半分柔气,一双漆黑眼眸淡漠如冰,扫过全场时,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
她是女生。
是京城沈家无人敢惹的嫡长女。
是当年爱她爱到偏执入骨的人。
也是如今,让她连抬头对视都不敢的人。
沈砚辞的目光,穿过拥挤人群,越过无数打量的视线,精准无比,直直落在了苏软身上。
那一刻。
时间仿佛静止。
苏软的呼吸,猛地僵住。
她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长睫剧烈颤抖,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酸涩、慌乱、与五年未曾放下的思念。
她怕被沈砚辞看见自己的狼狈。
怕被看穿她从未忘记。
更怕……看见那双曾经盛满她的眼睛,如今只剩下冷漠与陌生。
沈砚辞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漆黑眸底没有愤怒,没有怨恨,没有丝毫波澜。
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人。
林知夏看得心急,刚想开口打破这窒息的沉默,却被温然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她别插手。
有些情,有些债,只能她们自己面对。
沈砚辞缓缓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
五年。
她从京城追到江城,从千里之外追到近在眼前。
她日思夜想的人,就站在那里,穿着她最熟悉的温柔颜色,安静得像一朵一碰就碎的白玉兰。
可她不能上前,不能拥抱,不能说一句“我好想你”。
只能以旁观者的身份,远远看着。
看着她活在没有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她被家族安排人生,看着她……好像真的把她彻底放下。
心口的钝痛铺天盖地袭来。
但沈砚辞只是微垂眼帘,再抬眼时,所有偏执、疯狂、思念,全都被她狠狠压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她朝身边的商界长辈微微颔首,声音清冷淡漠,是标准的沈家掌权人口吻:“抱歉,来晚了。”
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在看见苏软的那一秒。
她沉寂了五年的心火,轰然重燃。
这一次。
豪门枷锁挡不住她。
世俗眼光拦不住她。
无论苏软逃到哪里。
沈砚辞都要把她,重新抓回自己身边。
江清湾的风再冷,也吹不灭她为她燃了十年的火。
烬火已起,重明不远。
苏软,这一次,你再也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