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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此为止

烬火重明

江城 某家临江的私房菜馆。

时间是深秋的傍晚,雨丝细密,打在落地窗上,模糊了窗外江景。

苏软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骨瓷餐盘的边缘。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羊绒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此刻,她的目光正落在手机屏幕上,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条发出的微信消息如石沉大海。

桌角的保温杯里,泡着苏软不爱喝的枸杞红枣茶。

那是刚出门时,家里的司机阿姨硬塞给她的,说是“夫人要求的,入秋了,养胃”。可苏软只喝了一口,甜腻的枣味就让她有些反胃。

她抬眼看向窗外。

江清湾的江水在阴雨天显得有些浑浊,江风裹着湿气扑在玻璃上,晕开一片白茫茫的水雾。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熟悉到连街角的梧桐树都记得。可此时此刻,这扇隔绝了内外的玻璃,却像一道无形的界碑,把她和另一个世界隔开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

还是没有。

苏软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点微弱的失落。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雨天。

彼时的她还在京城读高中,也是坐在靠窗的位置,只不过那扇窗连接着的不是江清湾的江景,而是长安街的车水马龙。

那时候,沈砚辞还没现在这么“沉”。

那时候的沈砚辞,是整个京城权贵圈里最惹眼的存在。不是因为沈家大小姐的身份,而是因为她那双总是盯着苏软看的、漆黑得像深潭一样的眼睛。

“苏软,下课去小卖部吗?”

“苏软,这道数学题我讲给你听。”

“苏软,别理那个跟你说话的男生。”

那时候的沈砚辞,是带着攻击性的。

像一匹被圈养在金丝笼里的孤狼,唯独对苏软卸下了所有獠牙。她会把苏软不爱吃的香菜挑得干干净净,会在早读课替她挡着窗外射进来的阳光,会在晚自习放学时,默默把伞塞到她手里,然后自己淋着雨跑回宿舍。

苏软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

京城的雪下得很厚,她们逃课出学校,踩在雪地里。沈砚辞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温暖的大衣口袋里,低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像是在签下一份终身契约。

“苏软,”沈砚辞的鼻尖冻得微红,声音却笃定得可怕,“等我毕业,就去跟我爸妈说。我们以后要一直在一块。”

那时候的苏软,心跳得像要跳出胸腔。

她看着沈砚辞那双在雪光里格外明亮的眼睛,傻傻地点了点头。

她们在一起了。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青春期,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们只是“关系极好”的闺蜜时,她们成了彼此的秘密。

那段日子,是苏软这辈子最像光的时光。

沈砚辞为了她,收敛了一身的刺。为了陪她看一场凌晨的电影,她们翻墙出校;为了让她在重要的联考里不掉队,沈砚辞每天熬夜给她整理错题集,字迹龙飞凤舞,却看得她心里发烫。

苏软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高考结束,她们一起去国外留学,直到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手,走在任何阳光下。

可豪门的世界,从来容不下一场纯粹的、不计后果的恋爱。

高考结束的那个暑假,是苏软人生的分水岭。

沈家父母果然找了苏家谈。

出乎意料的是,沈家那边,竟然是松口的。

或许是沈砚辞的坚持,或许是沈家本就对这个温婉懂事的江南姑娘颇有好感,沈家长辈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低调。

“只要不影响学业,不闹得太难看,我们沈家认。”

这是沈母对苏软说的话。

可苏家那边,却炸了锅。

苏软的父母,尤其是苏父,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家族的声誉和脸面。

“同性恋?”

苏父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掼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苏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种事要是传出去,我们苏家还要不要在圈子里混了?你大哥还没结婚,公司还要上市,你想毁了全家吗?”

苏软当时吓坏了,她躲在房间里,不敢出门。

沈砚辞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站在苏家老宅的门口,气场全开。

“叔叔阿姨,”沈砚辞看着苏软父母,脊背挺得笔直,“是我追的苏软,与她无关。如果要怪,就怪我。沈家不会因为这点事放弃苏软,也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像个骑士一样挡在苏软身前,哪怕面对的是两个长辈。

那是苏软第一次看到沈砚辞那么“强硬”。

也是从那之后,苏软的日子开始变得煎熬。

父母的冷暴力、亲戚的指指点点、大哥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苏软像被困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越挣扎越窒息。

而沈砚辞那边,虽然沈家父母不反对,但家族内部的非议也从未停止。

沈砚辞为了护着苏软,推掉了好几场至关重要的家族联姻饭局,甚至在一次重要的股东大会上,为了维护一个无意中调侃了苏软的远房长辈,当场翻了脸。

苏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开始害怕。

她怕沈砚辞为了她,真的会毁了自己;她怕自己真的会变成苏家的“罪人”;她更怕,有一天沈砚辞会累了,会松开她的手。

于是,她开始躲。

开始刻意疏远。

开始在沈砚辞热情地凑过来时,假装低头看书。

“苏软,你怎么了?”

那天晚上,在学校的天台上,沈砚辞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夜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

苏软看着沈砚辞那张完美的脸,看着她眼里那快要溢出来的深情,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们……分手吧。”

这五个字,苏软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此刻说出口,却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撕下来的肉,鲜血淋漓。

沈砚辞愣住了。

她似乎没听懂,或者是不愿相信。

“苏软,别闹。”

“我没闹,”苏软别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沈砚辞,我们不合适。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就算我同意,我哥也不会同意的。”

“我们这样,太累了。”

每说一句,她就感觉心口被扎了一刀。

她看到沈砚辞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像失去了光的星辰。

过了很久,久到苏软以为沈砚辞会像以前那样发疯质问、会死死抱住她不肯放手时。

沈砚辞却笑了。

那是一个极难看、极勉强的笑容。

“好。”

这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块巨石,砸在了苏软的心上。

沈砚辞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只留下苏软一个人,在空旷的天台上,在冰冷的夜风中,哭得几乎晕厥。

她不知道,转身的那一刻,沈砚辞背对着她,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直到渗出血来,才勉强压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她也不知道,那句“好”背后,藏着多少绝望和偏执。

从那天起,京城的风,再也没有吹过苏软的身边。

而江清湾的风,吹了一年又一年。

……

思绪被拉回现实。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条银行的消费提醒。

苏软看着屏幕上那串冰冷的数字,苦笑了一声。

原来,这五年里,并不是完全没有联系。

只是,沈砚辞从未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只是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给她转钱,帮她解决那些苏家搞不定的麻烦。

就像现在。

她手里这家临江的私房菜馆,是沈砚辞名下的产业。

她今晚的所有开销,包括这顿根本没怎么动的晚餐,都被自动记在了那个名为“沈”的匿名账户下。

苏软拿起包,站起身。

既然等不到消息,那就不等了。

她走到前台结账,前台服务员毕恭毕敬地躬身:“苏小姐,沈总吩咐过,您今晚的账免单。”

苏软指尖微微一顿。

“告诉沈总,”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以后不用了,我自己能付得起。”

走出菜馆,雨停了。

夜色笼罩着这座江南小城。

苏软站在路口,看着车水马龙,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沈砚辞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的五个字:

“到家了发我。”

五年了,这句话从未变过。

苏软看着那行字,眼眶一热。

她没有回复,只是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家小区的地址。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倒退。

苏软从包里拿出一面小小的化妆镜,看着镜中那个成熟优雅的自己。

她已经毕业三年,进了一家知名的设计事务所。

在外人眼里,她是苏总,是独立自信的都市女性。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她还守着那个穿着白衬衫、在雪地里对她笑的女孩。

而那个女孩,大概还在京城的某个角落,守着一座空城,等着一个永远也等不来的归人。

出租车缓缓驶过瓯江大桥。

苏软看着桥下奔流的江水,心里默念:

沈砚辞,

江清湾的风,吹不到京城。

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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