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蓝色长衫的男人消失后的第五天,江遥知以为他不会再来了。
日子恢复了平静。长宁每天来认字,已经能写三十多个字了,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樊长玉隔三差五送肉过来,每次都说是“卖剩的”,但江遥知知道她是特意留的。地里的玉米蹿得比人还高,棒子结得鼓鼓囊囊的,再过半个月就能收了。一切都很好,好得让她几乎忘记了那个男人阴冷的眼神。
但谢征教过她危险从来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来。
那天夜里,江遥知被一声极轻的响动惊醒了。不是风声,不是枣树枝刮屋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不该出现在半夜的声音,瓦片被掀动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心跳瞬间飙到了嗓子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屋顶上又传来一声轻响,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屋顶上走。
她没有慌。这两个月的拳不是白练的,谢征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遇到危险先别慌,慌就输了。她慢慢地、无声地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摸到枕边那根木棍。木棍是她每天睡觉前放在那里的,一端削尖了,是谢征走之前帮她削的。
她光着脚踩在地上,冰凉的泥地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她蹲在床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尽量降低身体的高度。屋顶上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更轻的声响,有人在从屋顶往下爬。
江遥知的手指攥紧了木棍,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飞速运转——来的是谁?魏严的人?几个人?她的门闩结实吗?她能撑到樊长玉来吗?樊长玉离她有半条街,等她听到动静赶过来,自己可能已经——
她不敢往下想。
院子里传来一声闷响,有人从屋顶跳到了地上。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江遥知听得清清楚楚正朝西厢走过来。她的房间。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退到门后的角落。木棍举过头顶,双手握紧,姿势跟谢征教她的一模一样,双腿微曲,重心下沉,木棍斜四十五度,随时可以劈下去。她的手在抖,但她咬紧了牙关。
门闩被人从外面拨了一下,没拨开。又拨了一下,还是没开。江遥知在黑暗中死死盯着那扇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外面的人停了一下,然后猛地撞了一下门——门闩晃了晃,但没有开。又撞了一下,木头的门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第三下的时候,门闩断了。
门被撞开的瞬间,江遥知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身形高大,比谢征还壮一圈,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他跨进门槛的一刹那,江遥知的木棍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的一声,木棍砸在那人的肩膀上,断成了两截。那人闷哼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显然没想到屋里的人会主动攻击。江遥知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把手里的半截木棍朝他脸上扔过去,同时转身就往灶房跑。
这是谢征教她的,打不过就跑,跑的时候别回头,跑得越快越好。
她光着脚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碎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但她顾不上。她冲进灶房,反手关上门,插上门闩。灶房的门比卧房的门结实,门闩也粗,但能撑多久她不知道。她蹲在灶台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樊长玉,樊长玉快来。
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那个人从西厢走出来了,在院子里站定,左右看了看。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他身上,靛蓝色的长衫,手很白,脸很瘦。就是他。那个在镇上转了几天的男人。
他朝灶房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猎人走向被困住的猎物。他走到灶房门口,推了一下,门闩卡住了。他又推了一下,门框咯吱咯吱地响。
龙套江姑娘
龙套我不想伤你。把门打开,我问几句话就走。
江遥知没有回答。她蹲在灶台后面,把怀里那块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龙套谢征是不是在你这里养过伤?
龙套他去哪儿了?你告诉我,我不动你。
江遥知还是没有说话。她知道这种人的套路,先礼后兵,你说了,他杀你灭口;你不说,他打到你开口。横竖都是死。
那人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很遗憾。然后他猛地一脚踹在门上——门闩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木屑从门框上簌簌地掉下来。第二脚,门闩裂了。第三脚——
樊长玉谁在那儿!
樊长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像一道惊雷劈开了黑夜。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月光下,樊长玉拎着一把杀猪刀站在巷口,头发散着,只穿了一件中衣,脚上连鞋都没穿,她是听到动静从家里跑过来的,半条街的距离,她只用了几息的时间。
樊长玉我在说一遍
樊长玉滚
那人看了看樊长玉手里的杀猪刀,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似乎在权衡。樊长玉没有给他权衡的时间——她直接冲了过来,杀猪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那人往旁边一闪,躲开了第一刀。但樊长玉的第二刀紧跟着就到了,又快又狠,带着风声。那人用短刀格挡了一下,“铛”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往后退了两步,脸色变了,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杀猪的女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樊长玉没有停手。她一刀接一刀地劈,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不像是在吓唬人,是真的要杀人。那人的身手也不弱,左躲右闪,短刀格挡了三四下,但明显落了下风。他大概没料到一个镇上会有这样的硬茬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樊长玉走!
樊长玉吼了一声,杀猪刀劈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溅起的泥土打在他脸上。
那人咬了咬牙,转身就跑。他几步冲到墙根,手一撑就翻上了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樊长玉站在月光下,手里还拎着杀猪刀,大口大口地喘气。她转过身,走到灶房门口,拉了拉门闩。
樊长玉江遥知!出来!人走了!
灶房里没有动静。
樊长玉又拍了几下门。
樊长玉江遥知!
门闩被从里面拉开,门开了一条缝。江遥知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月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樊长玉没事了
樊长玉伸手把她从灶房里拽出来,上下打量了一遍
樊长玉伤着了没有?
江遥知摇了摇头。她想说“谢谢你”,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是握木棍的时候太用力了,木棍断的时候震裂的。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
樊长玉看见了她的手,皱了皱眉。
樊长玉进屋,我给你包一下。
两个人走进西厢。门被撞坏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樊长玉让江遥知坐在床上,自己去翻药罐子。她找纱布的时候,看见了枕头底下露出一个帕子角,帕子里鼓鼓囊囊的,像包着什么东西。她没有多问,拿了纱布和药粉,蹲在江遥知面前,给她包扎。
樊长玉低头包扎的样子很专注,手法利落,跟当初给谢征缝伤口时一模一样。江遥知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
江遥知你怎么来了?
樊长玉听见你这边有动静。
樊长玉半夜三更的,又是撞门又是跑,我隔着半条街都听见了。
江遥知你连鞋都没有穿
樊长玉来不及穿
樊长玉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抬起头看着江遥知
樊长玉你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江遥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
江遥知那个人还会回来吗?
樊长玉不知道。但他要是再敢来,我让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江遥知知道她是认真的。樊长玉杀过猪,也杀过人。她救谢征的那天晚上,在雪地里就杀过追杀谢征的人。这个女人,是真的不怕。
江遥知樊姑娘
江遥知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樊长玉你不用还。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不是你说的吗?
江遥知可是你对我太好太好了!
江遥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落在纱布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湿痕。樊长玉没有劝她别哭,只是坐在旁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安静地陪着她。
那天晚上,樊长玉没有走。她在江遥知床边打了个地铺,杀猪刀放在枕头旁边,亮铮铮的,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樊长玉睡吧
樊长玉我在这儿,谁也进不来。
江遥知躺在床上,看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过了很久才开口。
江遥知樊姑娘,你说,他要是知道今晚的事,会不会……
樊长玉会
樊长玉一定会的
江遥知没有说话。她把那块石头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石头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温的,像是还带着那个人的温度。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安慰的话。
江遥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慢慢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距离临安镇几百里外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正骑着马连夜往南赶。他的左肩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着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他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她有危险。”
他的马鞭抽在马背上,马嘶鸣了一声,在夜色里狂奔。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手握着缰绳,指节发白,骨节咯咯作响。
江遥知,等我。
我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