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征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江遥知正在院子里修门。门闩被撞断了,门框也裂了,她蹲在那里,拿着锤子和钉子,一下一下地敲。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昨天握木棍太用力,虎口的伤口还没好,一使劲就疼。但她不想等樊长玉来帮她,她想自己修好。这是她的家,她得自己守住。
锤子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江家门口停了,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敲门,直接推的。
她抬起头。
谢征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不是她做的那件棉袄——天太热了,棉袄穿不住。那件衣裳上沾满了灰土和暗红色的渍迹,分不清是泥还是血。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眶凹陷下去,颧骨比走的时候更高了,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烧红的刀,直直地盯着她。
江遥知你……
江遥知站起来,锤子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征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她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在喘气,不是跑完步的那种喘,而是一路疾驰、几百里路没合眼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他身上有汗味、血腥味、马膻味,还有风沙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鼻子发酸。
谢征(言正)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江遥知被他箍在怀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推开他,想问他怎么回来了、事情办完了没有、身上的伤好了没有,但她的手不听使唤,它们自己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裳,攥得很紧。
江遥知你怎么……
江遥知你怎么回来了?
谢征(言正)收到信了
谢征(言正)说你有危险
江遥知谁给你写的信?
谢征(言正)樊长玉
谢征(言正)她托人送来的
江遥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樊长玉她昨天连夜托人送信,谢征今天就到了。几百里路,他一天一夜就跑完了。他是怎么跑的?马跑死了几匹?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江遥知你……
江遥知你身上的伤……
谢征(言正)不碍事
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谢征(言正)你没事就好
江遥知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谢征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枣树上的麻雀被这一幕惊得叽叽喳喳地飞走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鼓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遥知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谢征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谢征(言正)门坏了?
他看了一眼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的门。
江遥知昨天晚上那个人撞的。
江遥知门闩断了,我正在修。
谢征走过去,把门拆下来,看了看门框的裂口。
谢征(言正)我来修
江遥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蹲在门口修门。他的手很巧,锤子敲下去又准又稳,钉子吃进木头里,不深不浅。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他动胳膊的时候,左肩的动作比右肩僵硬,像是那里有伤,在扯着。
江遥知你左肩怎么了?
谢征(言正)没事
江遥知谢征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把锤子放下,解开衣领,露出左肩。纱布缠得很厚,但纱布上渗出了新鲜的红色——伤口裂开了。江遥知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纱布下面硬邦邦的,像是结了痂又被扯开了。
江遥知你跑了几百里路,伤口裂了都不知道?
谢征(言正)知道
谢征(言正)但顾不上。
江遥知咬着嘴唇,站起来,去灶房翻药罐子。她的手在抖,倒药粉的时候洒了一半出来,她又倒了一次,才勉强把纱布和药粉凑齐。她蹲在谢征面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他肩上的旧纱布。
伤口露出来的瞬间,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痂皮裂开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还在往外渗血。伤口的边缘很整齐,是利器所伤——刀,而且是很快的刀。
江遥知怎么伤的
谢征(言正)在北边,跟魏严的人交手
谢征(言正)不严重,休养几天就好了
江遥知没有说话。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手指尽量放轻,但谢征的肩膀还是微微绷紧了一下,他在忍疼。她看见了,但没有说。她只是加快手上的动作,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江遥知好了
江遥知三天之内不许再骑马,不许打架,不许……
谢征(言正)江遥知
谢征(言正)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江遥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谢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谢征(言正)一直都是
江遥知张了张嘴,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江遥知我去做饭。你坐着,别动。
谢征没有坐着。他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生火、淘米、切菜。灶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不开身,但他不肯走,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谢征(言正)樊长玉呢
谢征(言正)她没事吧
江遥知没事
江遥知把米下锅,盖上锅盖
江遥知昨天晚上她听见动静跑过来,把那个人打跑了。她连鞋都没穿,拎着杀猪刀就来了。
谢征(言正)她是个好样的
江遥知她一直很好
江遥知她一直都很好
谢征没有说话。江遥知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江遥知怎么了
谢征(言正)没什么
谢征(言正)就是觉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长大了很多。
江遥知愣了一下。她想起上辈子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一个人在外面,长大了很多。”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夸奖,现在她听出来了,这句话里藏着的心疼比夸奖多得多。
江遥知我不长大怎么办?
江遥知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
谢征走进灶房,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柴火,添进灶膛里。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是依偎在一起。
谢征(言正)你可以依靠我
江遥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江遥知你不在的时候呢?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江遥知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谢”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
谢征(言正)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谢征(言正)我贴身带了十六年。
江遥知攥着那块玉佩,手指在“谢”字上轻轻摩挲。玉很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江遥知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谢征(言正)你帮我收着
谢征(言正)等我回来再给我。
江遥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想说“你又要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江遥知什么时候走?
谢征看着她,目光里有歉意,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谢征(言正)明天
江遥知明天?
江遥知你刚回来,伤口还没好……
谢征(言正)北边的事还没完。
谢征(言正)魏严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我不能留。我留下来,只会把危险带给你。
江遥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得对——他留下来,魏严的人会源源不断地找来。她一个普通人,扛不住。他走,把危险带走,她才能安全。
江遥知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谢征(言正)很快
谢征(言正)最后一次了
江遥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玉佩上那个“谢”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她把玉佩攥紧,贴在胸口,跟那块磨圆了的石头放在一起。
江遥知好
江遥知我等你
江遥知最后一次了
那天晚上,江遥知做了很丰盛的晚饭。她把樊长玉送的腊肉切了一半,炒了一盘蒜苗腊肉,又炖了一只鸡,烙了几张葱油饼。谢征坐在桌边,看着她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没有说话。
江遥知吃啊
江遥知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江遥知你瘦太多了
江遥知多吃点
谢征低下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江遥知也吃,但她吃不下多少,只是看着他吃,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盘子里的菜吃完,心里又酸又胀。
吃完饭,她洗碗的时候,谢征又靠在门框上看她。
江遥知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谢征(言正)天不亮
江遥知点了点头,把碗擦干,放在灶台上。她转过身,看着他。
江遥知谢征
江遥知我只要你平安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灶房里的油灯光很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认真。
那天晚上,江遥知躺在西厢的床上,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月光下看。玉佩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谢”字清晰得像刻在她心上一样。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东厢很安静,但她知道他没有睡。明天他就要走了,最后一次。她相信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唱一首送别的歌。
江遥知在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见他回来了。
再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