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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逐玉:春风十里,我在等你

谢征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江遥知正在院子里修门。门闩被撞断了,门框也裂了,她蹲在那里,拿着锤子和钉子,一下一下地敲。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昨天握木棍太用力,虎口的伤口还没好,一使劲就疼。但她不想等樊长玉来帮她,她想自己修好。这是她的家,她得自己守住。

锤子敲到第三下的时候,她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马蹄声在江家门口停了,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没有敲门,直接推的。

她抬起头。

谢征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衣裳,不是她做的那件棉袄——天太热了,棉袄穿不住。那件衣裳上沾满了灰土和暗红色的渍迹,分不清是泥还是血。他的脸上全是疲惫,眼眶凹陷下去,颧骨比走的时候更高了,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把烧红的刀,直直地盯着她。

江遥知

你……

江遥知

江遥知站起来,锤子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边的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谢征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他的手臂箍得她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在喘气,不是跑完步的那种喘,而是一路疾驰、几百里路没合眼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他身上有汗味、血腥味、马膻味,还有风沙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她鼻子发酸。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砂纸磨过石头。

江遥知被他箍在怀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想推开他,想问他怎么回来了、事情办完了没有、身上的伤好了没有,但她的手不听使唤,它们自己抬起来,攥住了他后背的衣裳,攥得很紧。

江遥知

你怎么……

江遥知
江遥知

你怎么回来了?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收到信了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说你有危险

江遥知

谁给你写的信?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樊长玉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她托人送来的

江遥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樊长玉她昨天连夜托人送信,谢征今天就到了。几百里路,他一天一夜就跑完了。他是怎么跑的?马跑死了几匹?他身上的伤好了没有?

江遥知

你……

江遥知
江遥知

你身上的伤……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不碍事

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没事就好

江遥知把脸埋进他胸口,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谢征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是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枣树上的麻雀被这一幕惊得叽叽喳喳地飞走了,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枝叶伸向天空。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枣树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是在鼓掌。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遥知哭够了,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擦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谢征低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心疼,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门坏了?

他看了一眼歪歪斜斜挂在门框上的门。

江遥知

昨天晚上那个人撞的。

江遥知
江遥知

门闩断了,我正在修。

江遥知

谢征走过去,把门拆下来,看了看门框的裂口。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我来修

江遥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蹲在门口修门。他的手很巧,锤子敲下去又准又稳,钉子吃进木头里,不深不浅。她的目光落在他左肩上——他动胳膊的时候,左肩的动作比右肩僵硬,像是那里有伤,在扯着。

江遥知

你左肩怎么了?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没事

江遥知

谢征

江遥知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把锤子放下,解开衣领,露出左肩。纱布缠得很厚,但纱布上渗出了新鲜的红色——伤口裂开了。江遥知蹲下来,伸手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纱布下面硬邦邦的,像是结了痂又被扯开了。

江遥知

你跑了几百里路,伤口裂了都不知道?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知道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但顾不上。

江遥知咬着嘴唇,站起来,去灶房翻药罐子。她的手在抖,倒药粉的时候洒了一半出来,她又倒了一次,才勉强把纱布和药粉凑齐。她蹲在谢征面前,小心翼翼地拆开他肩上的旧纱布。

伤口露出来的瞬间,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左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虽然已经结了痂,但痂皮裂开了一大半,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还在往外渗血。伤口的边缘很整齐,是利器所伤——刀,而且是很快的刀。

江遥知

怎么伤的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在北边,跟魏严的人交手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不严重,休养几天就好了

江遥知没有说话。她把药粉撒在伤口上,手指尽量放轻,但谢征的肩膀还是微微绷紧了一下,他在忍疼。她看见了,但没有说。她只是加快手上的动作,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

江遥知

好了

江遥知
江遥知

三天之内不许再骑马,不许打架,不许……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江遥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江遥知

谢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很淡,但眼睛里有光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一直都是

江遥知张了张嘴,想骂他,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转身往灶房走。

江遥知

我去做饭。你坐着,别动。

江遥知

谢征没有坐着。他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生火、淘米、切菜。灶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不开身,但他不肯走,就靠在门框上,安静地看着。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樊长玉呢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她没事吧

江遥知

没事

江遥知

江遥知把米下锅,盖上锅盖

江遥知

昨天晚上她听见动静跑过来,把那个人打跑了。她连鞋都没穿,拎着杀猪刀就来了。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她是个好样的

江遥知

她一直很好

江遥知
江遥知

她一直都很好

江遥知

谢征没有说话。江遥知抬起头,看见他正看着自己,目光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江遥知

怎么了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没什么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就是觉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长大了很多。

江遥知愣了一下。她想起上辈子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一个人在外面,长大了很多。”那时候她觉得这是一种夸奖,现在她听出来了,这句话里藏着的心疼比夸奖多得多。

江遥知

我不长大怎么办?

江遥知
江遥知

总不能一直依靠别人

江遥知

谢征走进灶房,在她旁边蹲下来,拿过她手里的柴火,添进灶膛里。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是依偎在一起。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可以依靠我

江遥知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能听见。

江遥知

你不在的时候呢?

江遥知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她手心里。江遥知低头一看——是一块玉佩,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一个“谢”字,字迹端正,笔画有力。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我贴身带了十六年。

江遥知攥着那块玉佩,手指在“谢”字上轻轻摩挲。玉很温润,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圆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江遥知

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帮我收着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等我回来再给我。

江遥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想说“你又要走”,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江遥知

什么时候走?

江遥知

谢征看着她,目光里有歉意,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明天

江遥知

明天?

江遥知
江遥知

你刚回来,伤口还没好……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北边的事还没完。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魏严的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我不能留。我留下来,只会把危险带给你。

江遥知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她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得对——他留下来,魏严的人会源源不断地找来。她一个普通人,扛不住。他走,把危险带走,她才能安全。

江遥知

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很快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最后一次了

江遥知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玉佩。玉佩上那个“谢”字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她把玉佩攥紧,贴在胸口,跟那块磨圆了的石头放在一起。

江遥知

江遥知
江遥知

我等你

江遥知
江遥知

最后一次了

江遥知

那天晚上,江遥知做了很丰盛的晚饭。她把樊长玉送的腊肉切了一半,炒了一盘蒜苗腊肉,又炖了一只鸡,烙了几张葱油饼。谢征坐在桌边,看着她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没有说话。

江遥知

吃啊

江遥知

江遥知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江遥知

你瘦太多了

江遥知
江遥知

多吃点

江遥知

谢征低下头吃饭,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的味道。江遥知也吃,但她吃不下多少,只是看着他吃,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把盘子里的菜吃完,心里又酸又胀。

吃完饭,她洗碗的时候,谢征又靠在门框上看她。

江遥知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天不亮

江遥知点了点头,把碗擦干,放在灶台上。她转过身,看着他。

江遥知

谢征

江遥知
江遥知

我只要你平安

江遥知

她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灶房里的油灯光很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认真。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那天晚上,江遥知躺在西厢的床上,把那块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月光下看。玉佩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个“谢”字清晰得像刻在她心上一样。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东厢很安静,但她知道他没有睡。明天他就要走了,最后一次。她相信他。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枣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唱一首送别的歌。

江遥知在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她梦见他回来了。

再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