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事情之后,三个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赵奉和他的人消失了。不是藏起来了,是真的走了。镇口的老周头亲眼看见他们天一亮就骑着马出了镇子,往北边去了。樊长玉去确认过,那三个人住过的客栈房间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像是放弃了的樣子。
樊长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帮江遥知修补院墙上一处被撞松的砖头。她干活的手艺比泥瓦匠还利落,三下两下就把砖头重新砌好了,抹平了泥灰

倒像是回去报信的。
江遥知靠在枣树上,看着她干活,心里沉甸甸的。
【报信】

【也就是说,魏严很快就会知道谢征躲在临安镇。到时候来的就不是三个暗探,而是一队人马。】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到底是什么人在追他?
没有

这不算撒谎。谢征确实没有跟她说过魏严的事,虽然她已经猜到了大半。
樊长玉抹平最后一道泥灰,转过身来看她。那个眼神让江遥知有些不自在,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欲言又止。

你最近瘦了。
江遥知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眼睛下面青了一片,晚上没睡好吧?
江遥知没有接话。她确实没睡好。自从那晚之后,她每天晚上都要竖起耳朵听东厢的动静,生怕又有半夜摸进来的人。谢征虽然嘴上说“解决了”,但她知道,赵奉只是先头部队,真正的大队人马还在后面。

江遥知
樊长玉叫她,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有没有想过,让他走?
江遥知的手一紧。
他的伤还没好利索。

现在走,等于送死。


那等他伤好了呢?
江遥知沉默了。她想过这个问题,从谢征醒来的第一天就在想。原著里谢征伤愈之后离开了临安镇,独自北上,在途中经历了无数次追杀,最终在一次伏击中跟樊长玉重逢。但现在剧情已经面目全非,樊长玉没有跟他产生感情线,他离开之后的路,会比原著里更加凶险。
我不知道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樊长玉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更复杂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工具筐。

你好好想想

有些事,拖得越久,越难收场。
她走了之后,江遥知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枣树的光秃枝丫在头顶晃着,投下细碎的影子。她盯着那些影子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樊长玉那句话——“你有没有想过,让他走?”
让谢征走。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她当然想过。让他走,是最安全的选择。他走了,追杀的人就不会找到她头上,她可以继续当她的背景板,安安稳稳地苟到剧情结束,然后回家。
但她不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不是“不能”,是“不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让他走”的念头,已经压过了“让他走更安全”的理性判断?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想到谢征离开之后可能会死在路上,她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上气。

你在发什么呆?
谢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遥知猛地回过神。他站在堂屋门口,披着一件旧棉袍,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右手的纱布换过了,白得刺眼,那是她自己早上刚换的。
没什么

她转过身,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
长玉帮我们把院墙修好了。


我看见了。
谢征走到枣树下,在她旁边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她手艺不错。
嗯

沉默。自从那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对话就变成这样,简短、客气,中间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不是疏远,也不是亲密,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的试探。

江遥知

你最近在躲我
我没有!


你有

你以前给我换药的时候会念叨半天,现在一句话都不说。以前吃饭的时候会坐在我对面,现在端着碗回自己屋里吃。
江遥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没想到他全都看在眼里。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害怕。】

【害怕自己越来越在意你,害怕那些不应该存在的感情像野草一样疯长,害怕有一天剧情回归正轨、我回到现代之后,这些感情会变成一根永远拔不掉的刺。】

我没有躲你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只是……最近事情多,有些心烦。


心烦什么?
心烦……

她顿了一下,忽然转过头看他
你伤好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个问题她憋了很久了。从赵奉找上门的那天就想问,从他醒来的那天就想问。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枣树枝,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江遥知的心沉了一下。
去哪里?


北边。有些事要办。
什么事?

征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防备,也不是隐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像是他不愿意把她牵扯进来。

你不需要知道
江遥知忽然觉得一股火气从胸口蹿上来。
我不需要知道?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
你在我家住了快一个月,吃我的喝我的,我给你换药包扎、替你应付追杀的人、帮你演戏骗街坊邻居,然后你跟我说,我不需要知道?

谢征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似乎没有预料到她会发火。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遥知瞪着他,眼眶有点发红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女子,是个秀才的女儿,所以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什么都不用知道、什么都不用管?等你走了,继续过我一个人的日子,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谢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江遥知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已经够危险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在害怕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听见外头有动静的时候有多害怕?你知不知道每次有人敲门我都心跳加速?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因为我怕你半夜又偷偷跑出去一个人扛?

话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风停了。枣树不晃了。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谢征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克制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

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他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遥知别过脸,咬着嘴唇不说话。她后悔了。不该说这些的。这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是因为怕那些人找上门,还是因为……

怕我出事?
江遥知的眼眶热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有什么区别吗

你出事跟那些人找上门,对我来说是一回事。你死在我家里,我一样脱不了干系。


你在撒谎。
江遥知猛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所有拼命想藏起来的东西。

你撒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嘴唇

从你帮我换药的那天起,我就发现了。
江遥知下意识地松开了被咬得发白的下唇。

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些……
谢征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步

到底是怕我出事,还是怕你自己脱不了干系?
江遥知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枣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得她生疼,但她顾不上。
谢征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
你别逼我。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她叫了他的真名。不是“言正”,是“谢征”。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好
他说,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我不逼你。
他转过身,往堂屋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北边有一些事,我必须去办。
他没有回头,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低沉

办完之后……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堂屋的门后。
江遥知靠在枣树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进衣领里,又凉又痒。
她抬起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
“办完了之后”是什么意思?她没有问。她不敢问。因为她怕那个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又怕那个答案是她承受不起的。
那天晚上,她照例没有睡着。
东厢那边没有动静,但她知道谢征也没有睡。两个人在黑暗中各自躺着,隔着一道墙,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窗外的月亮缺了一角,光不像前几天那么亮了。枣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只张开五指的手,想要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江遥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上辈子追《逐玉》的时候,看到谢征和樊长玉的感情线,曾经发过一条弹幕:“男主好会,我也想谈这种恋爱。”
现在她真的穿进这里,站在了男主面前,但她一点都不想笑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樊长玉。她没有樊长玉的力气和胆识,没有樊长玉的杀伐决断,没有樊长玉那种“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狠劲。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穿书者。
她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而这份喜欢,从一开始就没有结局。
隔壁传来一声极低的声响,不是闷哼,也不是翻身,更像是有人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句话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答案不管是什么,她都不会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