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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逐玉:春风十里,我在等你

赵奉死了。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临安镇的。镇口卖烧饼的老周头去城外捡柴火的时候,在官道旁的沟里发现了两具尸体。一个眉骨上有疤,一个精瘦年轻,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但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像是被什么毒物咬过。

里正报了官,官差来转了一圈,说是过路的商队遇到了山匪,劫了财杀了人,让镇上的人晚上关好门窗。说完就走了,连尸体都没有带走,最后还是老周头凑了点儿钱,买了两口薄皮棺材把人埋了。

江遥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灶房里熬粥。她的手顿了一下,木勺在锅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江遥知死了?

她问来报信的樊长玉。

樊长玉靠在灶房门口,手里拎着一块猪肉,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肉价

谢征(言正)死了

谢征(言正)里正说是山匪干的。但我觉得不是。

江遥知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继续搅粥,脑子里却全是昨晚的画面。谢征衣袍上的血迹,他扶在门框上那只受伤的手,还有他说“解决了”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江遥知【两个人,两条命。他说“解决了”的时候,语气跟说“劈完柴了”有什么区别!】

樊长玉你脸色不大好

樊长玉昨晚没睡好?

江遥知嗯,风太大了,枣树枝刮了一夜。

江遥知把粥盛出来,递了一碗给樊长玉

江遥知吃了吗?

樊长玉吃过了。

樊长玉接过碗,没有推辞,低头喝了一口。她喝粥的样子跟杀猪一样利落,三口就见了底。

樊长玉言正呢?

她把碗放下,目光往堂屋的方向瞟了一眼。

江遥知在东厢。昨晚伤口又裂了,我给他重新包了一下,让他多歇着。

樊长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那个眼神让江遥知有点不自在,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遥知怎么了?

樊长玉没什么

樊长玉把碗放在灶台上,拍了拍手

樊长玉我就是想说那两个人不是山匪杀的。

灶房里安静了一瞬。锅里的粥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两个人的脸。

江遥知你怎么知道?

樊长玉山匪杀人,不会把尸体扔在官道旁边。山匪要的是钱财,杀了人随便往山里一扔就完了,不会特意搬到路边。

樊长玉而且老周头说,那两个人身上没有伤口,但脸色发青,那是中毒的症状。山匪不用毒,用毒的是杀手。

江遥知的手指在灶台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樊长玉你在怕什么?

江遥知我没有……

樊长玉你在撒谎

樊长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声音放柔了一些

樊长玉江遥知,你是一个不会撒谎的人。你的嘴能骗人,但你的手不能。

江遥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像是冬天里被冻僵的树枝。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成拳头。

江遥知樊姑娘

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江遥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樊长玉看了她很久。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理解。

樊长玉你说得对。

她转过身,拎起灶台上的猪肉

樊长玉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樊长玉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在。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院子里咯吱咯吱地响,渐渐远了。

江遥知站在灶房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转身继续搅粥。

粥已经熬得太稠了,贴在锅底上,糊了一层。

那天下午,谢征从东厢出来的时候,看见江遥知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她蹲在枣树下面,面前摆着一个大木盆,盆里泡着几件旧衣裳。她的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但她洗得很认真,一下一下地搓,搓完了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她搭第三件的时候,谢征走到她旁边,伸手拿过盆里的一件衣裳。

谢征(言正)我来

江遥知不用……

江遥知想抢回来,但谢征已经把衣裳浸进了水里。他的动作比她利落得多,搓、拧、抖、搭,一气呵成,像是做过无数遍。

江遥知你一个账房先生,还会洗衣服?

江遥知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

谢征(言正)行军的时候,什么都得自己来。

江遥知愣了一下。这是谢征第一次主动提起跟过去有关的事。“行军”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说“去镇上买了个菜”。但江遥知知道这两个字背后的分量。谢征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封侯,手上沾过的血比他这辈子的饭都多。

江遥知你不怕我知道了?

谢征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看着她。

谢征(言正)知道什么?

江遥知知道你不是一个普通人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枣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他的肩膀上。

谢征(言正)你早就知道了。

谢征(言正)从第一天就知道了。

江遥知没有否认。

谢征(言正)你不问我是谁,不问我在躲谁,不问那两个人为什么来找我。

谢征(言正)你只是帮我藏,帮我瞒,帮我处理伤口。你什么都不问,但什么都做。

江遥知因为我不想……

谢征(言正)因为你不想知道太多,怕惹祸上身。

谢征替她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谢征(言正)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惹祸上身了?

江遥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他说得对。从她开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了。她帮谢征藏身,帮他打掩护,帮他处理追杀者的尸体,这些事,随便哪一件被翻出来,都够她死十次。

谢征(言正)后悔吗?

江遥知想起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是在他醒来那天。那时候她说不后悔,是因为她知道剧情,知道他是男主,知道他不会死。但现在——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

江遥知不后悔

谢征(言正)为什么?

江遥知因为你还没死

这个回答让谢征愣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江遥知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面上。

谢征(言正)你这个人

谢征(言正)真的很奇怪

江遥知哪里奇怪?

谢征(言正)别人救人是图回报,你救人是因为……

谢征(言正)因为你觉得应该救。

江遥知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上辈子她就是个普通的大学生,看见路边有人摔倒会扶一把,看见流浪猫会喂一根火腿肠。她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应该做。

江遥知这有什么奇怪的?

江遥知你不也是吗?樊长玉不也是吗?

谢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谢征(言正)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

江遥知愣在原地。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谢征的身世——父亲谢临山被诬陷谋反,满门抄斩,他被人从死人堆里救出来,在舅舅魏严的阴影下长大。从小到大,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应该做”,没有人教过他什么是“不需要理由的好”。他学到的每一件事都有代价,每一次信任都有目的。

所以他才会觉得她奇怪。

因为她做的事,在他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江遥知谢……

她差点叫出他的名字,硬生生改了口

江遥知言正

谢征看着她。

江遥知你以前

她斟酌着措辞,声音很轻

江遥知是不是没有人对你好过?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枣树枝的声音。晾衣绳上的衣裳在风里轻轻飘着,投下的影子在两个人之间晃动。

谢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流动,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东厢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谢征(言正)江遥知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谢征(言正)你对我已经够好了。

门关上了。

江遥知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风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谢征说“你对我已经够好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感激,没有感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而这种平淡,比任何浓烈的情绪都让她心疼。

那天晚上,江遥知没有失眠。她太累了,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很大的雪地里,四周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她往前走,走了很久,看见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她。

那个人穿着沾血的衣袍,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他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

她喊了一声“谢征”。

那个人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不是警惕。

是孤独。

一种深入骨髓的、与生俱来的孤独。

她朝他走过去,想伸手拉住他。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手臂,像是穿过一团空气。

他不是真的。他只是她梦里的一个影子。

但她还是站在那里,站在风雪里,陪了他很久很久。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的枣树上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

江遥知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遥知完了!

她闷闷地说。

她好像,真的,在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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