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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逐玉:春风十里,我在等你

三天后,那几个生面孔果然找上了门。

那时候是傍晚,天刚擦黑。江遥知正在灶房里做饭,就听见大门被人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不是普通百姓敲门的架势,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看了谢征一眼。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本江秀才留下来的旧书,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书房消磨时间。但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江遥知

我去开

江遥知

江遥知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心跳却已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在镇上见过的灰袍男人,眉骨上的疤痕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另一个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目光像鹰一样锐利,门一开就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龙套
龙套

嫂子好。

灰袍男人笑着拱了拱手,态度客气得像是在跟街坊打招呼

龙套
龙套

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有个伙计走散了,想在镇上打听打听。方便借碗水喝吗?

江遥知注意到他说“嫂子”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不是看一个普通妇人的那种目光,而是在判断她的身份和反应。那种目光她见过,上辈子看纪录片里审讯犯人的军官,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江遥知

进来吧。

江遥知

她让开门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江遥知

灶房里有水。

江遥知

两个人进了院子。精瘦年轻人的目光迅速扫过前院,枣树、石桌、晾衣绳上的旧衣裳、灶房门口堆着的柴火。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堂屋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了坐在里面的谢征。

谢征正好抬头,跟他对上了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慌,没有闪避,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龙套
龙套

那是你男人?

江遥知

江遥知

江遥知从灶房里端了两碗水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稳得出奇

江遥知

他是个账房先生,前阵子病了,在家养着。

江遥知
龙套
龙套

什么病?

江遥知

风寒。拖了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江遥知

江遥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

江遥知

大夫说再晚两天人就没了。

江遥知

这是她跟谢征对好的说辞。风寒这个借口最不容易穿帮,症状模糊,没有后遗症,而且确实需要长时间静养。

灰袍男人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堂屋的方向。谢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打发时间,甚至连翻页的动作都慢悠悠的,透着一股百无聊赖的劲儿。

龙套
龙套

嫂子,你们镇上最近有没有来过生人?

龙套
龙套

我们是做丝绸生意的,有个伙计背着货,跟大部队走散了。他个子不高,右手有疤……

江遥知

没见过。

江遥知
龙套
龙套

那有没有人捡到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江遥知

什么可疑的东西?

江遥知

灰袍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的随意感

龙套
龙套

没什么,就是问问。那伙计背的货值不少钱,东家急得不行。

江遥知注意到,他说“值不少钱”的时候,谢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停顿,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个精瘦年轻人显然不是普通人,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谢征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龙套
龙套

嫂子一个人在家?

江遥知

不是有男人在吗?

江遥知

江遥知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

江遥知

他虽然病着,但家里有个男人,总归不一样。

江遥知

灰袍男人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道了谢,带着精瘦年轻人走了。

江遥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棉袄里子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他们走了?

谢征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江遥知

走了。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觉得他们信了吗?

江遥知

那个灰衣服的没有完全信,但那个年轻的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江遥知

谢征没有意外,只是把书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那个年轻人,我见过。叫赵奉,是魏严身边的人。

江遥知的脑子嗡了一声。

魏严。谢征的亲舅舅,原著里最大的反派之一。抚养谢征长大、教他武艺兵法的人,也是十六年前锦州血案的幕后推手之一。原著里谢征花了整整大半本书的时间才查清真相,最终跟这个舅舅反目成仇。而赵奉这个名字,在原著里出现过,魏严手下最得力的暗探之一,专门负责追踪和暗杀。

而现在,魏严的人已经找到了临安镇,找到了她家门口。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他们今晚还会过来。

江遥知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江遥知

你怎么知道?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白天踩点,晚上动手。这是赵奉的习惯。

谢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像是怕吓到她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别怕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有我在

又是这三个字。但这一次,江遥知没有觉得安心,反而更害怕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谢征说“有我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笃定。而这种笃定,通常意味着他打算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江遥知

你打算怎么办?

江遥知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的影子。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两个选择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第一,你把我交出去,告诉他们我是谁,拿一笔赏钱……

江遥知

不行

江遥知

江遥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谢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为什么?

江遥知

因为你是我救回来的人。

江遥知

江遥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了一下

江遥知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惹了什么人,你在我家里养伤,我就不能把你交给要杀你的人。这是……

江遥知

她顿了一下,把“做人的底线”几个字咽了回去。这个年代的人不讲“底线”,讲的是“本分”和“道理”。

江遥知

这是做人的道理。

江遥知

谢征看了她很久。久到江遥知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结果他只是点了点头。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第二个选择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帮我演一出戏。

江遥知

什么戏?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让所有人都知道,言正只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跟武安侯谢征没有半点关系。

江遥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谢征。虽然她早就知道,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信任了她,或者说,他决定把她拉进自己的局里。

江遥知

具体怎么演?

江遥知

谢征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江遥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气味。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江遥知

可是……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没有可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能帮我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江遥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坚定、决绝,还有一点她不敢确认的温柔。

江遥知

江遥知

那天晚上,江遥知没有睡着。

她躺在西厢的床上,裹着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外头的风很大,枣树枝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偶尔有什么东西砸在屋顶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她竖起耳朵听东厢的动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但她知道谢征在,他没有睡,也许正坐在黑暗中,等着那些人上门。

三更天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

然后是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她上辈子看武侠剧的时候听过类似的声音,但那些都是配音,跟现在这种真实的、带着杀气的破风声完全不同。

接着是一声闷响。很沉,像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江遥知屏住呼吸,把被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金属碰撞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偶尔一两声短促的闷哼,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风还在吹,枣树枝还在嘎吱嘎吱地响,但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消失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是我。

谢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喘息。

江遥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跑过去开门。谢征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刀裁。他的衣袍上有几道新的裂口,暗色的血迹在月下泛着微弱的光。

江遥知

解决了?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解决了

他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两个,都处理了。不会有人发现。

江遥知看着他衣袍上的血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江遥知

你受伤了?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不是我的血。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身上的血迹蹭到她身上。

但江遥知已经看见了,他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骨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

江遥知

这叫不是你的血?

江遥知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眼眶忽然就红了。

谢征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皮外伤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不碍事

江遥知

进来

江遥知

江遥知拽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走,力气大得连谢征都没有挣开。

她被气急了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得多。上辈子她妈说她“急眼了能把门拆了”,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谢征被她拽进西厢,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翻箱倒柜地找药罐子。她的动作又急又乱,把针线笸箩碰翻了,针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才把药罐子翻出来。

江遥知

手伸出来。

江遥知

她蹲在他面前,声音闷闷的。

谢征把手伸过去。她低着头给他上药,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谢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江遥知

你这个人

江遥知

江遥知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江遥知

能不能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江遥知

谢征没有说话。

江遥知

你说‘有我在’,你说‘保护好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

江遥知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江遥知

你死了,我怎么办?

江遥知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江遥知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低下头继续包扎,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江遥知

我、我是说,你死在我家里,我脱不了干系……

江遥知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江遥知

谢征打断她。

她不敢抬头。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看着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谢征低头看着她,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像是融化的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我不会死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我向你保证

江遥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窒息的氛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遥知

好了

江遥知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退后两步

江遥知

包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江遥知

谢征低头看了看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谢征(言正)
谢征(言正)

你也早点睡。

门关上了。

江遥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血迹,是他的。

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江遥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东厢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个人大概是睡下了。

她靠在窗框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江遥知

你不会死

江遥知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江遥知

你不会死

江遥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