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那几个生面孔果然找上了门。
那时候是傍晚,天刚擦黑。江遥知正在灶房里做饭,就听见大门被人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不是普通百姓敲门的架势,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看了谢征一眼。他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本江秀才留下来的旧书,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书房消磨时间。但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那只手,指节微微发白。
我去开

江遥知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自然。心跳却已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在镇上见过的灰袍男人,眉骨上的疤痕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另一个是个精瘦的年轻人,目光像鹰一样锐利,门一开就往院子里扫了一圈,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嫂子好。
灰袍男人笑着拱了拱手,态度客气得像是在跟街坊打招呼

我们是过路的商队,有个伙计走散了,想在镇上打听打听。方便借碗水喝吗?
江遥知注意到他说“嫂子”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不是看一个普通妇人的那种目光,而是在判断她的身份和反应。那种目光她见过,上辈子看纪录片里审讯犯人的军官,用的就是这种眼神。
进来吧。

她让开门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灶房里有水。

两个人进了院子。精瘦年轻人的目光迅速扫过前院,枣树、石桌、晾衣绳上的旧衣裳、灶房门口堆着的柴火。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堂屋的方向,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了坐在里面的谢征。
谢征正好抬头,跟他对上了目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慌,没有闪避,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那是你男人?
嗯

江遥知从灶房里端了两碗水出来,递过去的时候手稳得出奇
他是个账房先生,前阵子病了,在家养着。


什么病?
风寒。拖了半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江遥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
大夫说再晚两天人就没了。

这是她跟谢征对好的说辞。风寒这个借口最不容易穿帮,症状模糊,没有后遗症,而且确实需要长时间静养。
灰袍男人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堂屋的方向。谢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打发时间,甚至连翻页的动作都慢悠悠的,透着一股百无聊赖的劲儿。

嫂子,你们镇上最近有没有来过生人?

我们是做丝绸生意的,有个伙计背着货,跟大部队走散了。他个子不高,右手有疤……
没见过。


那有没有人捡到过什么可疑的东西?
什么可疑的东西?

灰袍男人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别紧张我就是随便问问”的随意感

没什么,就是问问。那伙计背的货值不少钱,东家急得不行。
江遥知注意到,他说“值不少钱”的时候,谢征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极其细微的停顿,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那个精瘦年轻人显然不是普通人,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谢征身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嫂子一个人在家?
不是有男人在吗?

江遥知往堂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笑
他虽然病着,但家里有个男人,总归不一样。

灰袍男人点了点头,把碗里的水喝完,道了谢,带着精瘦年轻人走了。
江遥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棉袄里子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他们走了?
谢征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走了。


你觉得他们信了吗?
那个灰衣服的没有完全信,但那个年轻的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谢征没有意外,只是把书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年轻人,我见过。叫赵奉,是魏严身边的人。
江遥知的脑子嗡了一声。
魏严。谢征的亲舅舅,原著里最大的反派之一。抚养谢征长大、教他武艺兵法的人,也是十六年前锦州血案的幕后推手之一。原著里谢征花了整整大半本书的时间才查清真相,最终跟这个舅舅反目成仇。而赵奉这个名字,在原著里出现过,魏严手下最得力的暗探之一,专门负责追踪和暗杀。
而现在,魏严的人已经找到了临安镇,找到了她家门口。

他们今晚还会过来。
江遥知觉得自己的腿有点软
你怎么知道?


白天踩点,晚上动手。这是赵奉的习惯。
谢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忽然放柔了一些,像是怕吓到她

别怕

有我在
又是这三个字。但这一次,江遥知没有觉得安心,反而更害怕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谢征说“有我在”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的笃定。而这种笃定,通常意味着他打算一个人扛所有的事。
你打算怎么办?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枣树的枝丫在风里晃动的影子。

两个选择

第一,你把我交出去,告诉他们我是谁,拿一笔赏钱……
不行

江遥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谢征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救回来的人。

江遥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大,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了一下
我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惹了什么人,你在我家里养伤,我就不能把你交给要杀你的人。这是……

她顿了一下,把“做人的底线”几个字咽了回去。这个年代的人不讲“底线”,讲的是“本分”和“道理”。
这是做人的道理。

谢征看了她很久。久到江遥知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结果他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个选择

你帮我演一出戏。
什么戏?


让所有人都知道,言正只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跟武安侯谢征没有半点关系。
江遥知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他说出了自己的真名谢征。虽然她早就知道,但从他嘴里亲口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这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信任了她,或者说,他决定把她拉进自己的局里。
具体怎么演?

谢征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江遥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和皂角的气味。

今晚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待在屋里不要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强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你能帮我的,就是保护好自己。
江遥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他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坚定、决绝,还有一点她不敢确认的温柔。
好

那天晚上,江遥知没有睡着。
她躺在西厢的床上,裹着被子,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帐子。外头的风很大,枣树枝被吹得嘎吱嘎吱响,偶尔有什么东西砸在屋顶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她竖起耳朵听东厢的动静。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没有人住一样。但她知道谢征在,他没有睡,也许正坐在黑暗中,等着那些人上门。
三更天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猫踩在雪地上。
然后是极细微的衣袂破风声,她上辈子看武侠剧的时候听过类似的声音,但那些都是配音,跟现在这种真实的、带着杀气的破风声完全不同。
接着是一声闷响。很沉,像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江遥知屏住呼吸,把被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外面的声音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金属碰撞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偶尔一两声短促的闷哼,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风还在吹,枣树枝还在嘎吱嘎吱地响,但那种让人汗毛倒竖的压迫感消失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三声。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是我。
谢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喘息。
江遥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床上翻下来,光着脚跑过去开门。谢征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刀裁。他的衣袍上有几道新的裂口,暗色的血迹在月下泛着微弱的光。
解决了?


解决了
他说,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两个,都处理了。不会有人发现。
江遥知看着他衣袍上的血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
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
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身上的血迹蹭到她身上。
但江遥知已经看见了,他扶在门框上的那只手,骨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正在往外渗血。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
这叫不是你的血?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眼眶忽然就红了。
谢征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皮外伤

不碍事
进来

江遥知拽着他的手腕往屋里走,力气大得连谢征都没有挣开。
她被气急了的时候,力气比平时大得多。上辈子她妈说她“急眼了能把门拆了”,现在她觉得这句话一点都不夸张。
谢征被她拽进西厢,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翻箱倒柜地找药罐子。她的动作又急又乱,把针线笸箩碰翻了,针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蹲在地上扒拉了半天才把药罐子翻出来。
手伸出来。

她蹲在他面前,声音闷闷的。
谢征把手伸过去。她低着头给他上药,手指在发抖,但动作很轻。药粉撒在伤口上的时候,谢征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你这个人

江遥知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能不能不要总是一个人扛?

谢征没有说话。
你说‘有我在’,你说‘保护好自己’,但你有没有想过……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你死了,我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江遥知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紧低下头继续包扎,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我、我是说,你死在我家里,我脱不了干系……


江遥知
谢征打断她。
她不敢抬头。

你看着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谢征低头看着她,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像是融化的琥珀,里面有光在流动。

我不会死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

我向你保证
江遥知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窒息的氛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

她松开他的手,站起身,退后两步
包好了。你回去休息吧。

谢征低头看了看被包得整整齐齐的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也早点睡。
门关上了。
江遥知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沾着一点血迹,是他的。
她把手指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月光洒了一地。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上的积雪簌簌地往下落。
江遥知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东厢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那个人大概是睡下了。
她靠在窗框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你不会死

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不会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