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成亲后第七天,镇上来了几个生面孔。
江遥知是去镇上买盐的时候注意到的——三个男人,穿着不起眼的灰色棉袍,但走路的姿态和普通百姓不一样。他们的步子很稳,肩膀不晃,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扫过街两旁的宅子。最显眼的是领头那个,三十来岁,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比右眼小了一圈,但那只眼睛反而比右眼更亮,亮得像鹰。
这是军伍里出来的人。
江遥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假装没注意到,低着头快步往回走,脑子里飞速运转。
【原著里追杀谢征的人是在他离开临安镇之后才找上来的,时间线在第三十章之后,那时候谢征已经伤愈离开,在途中遭遇伏击。但现在谢征还在我家里养伤,这些人就摸到了镇上。】

【时间线提前了。是因为谢征没有跟樊长玉成亲、没有搬到樊家去住,所以他的藏身地点发生了变化,追杀者的搜寻路线也跟着变了?】

她回到家的时候,谢征正在院子里打水。他右手的伤还没好利索,只能用左手摇轱辘,动作笨拙但有力。看见她的脸色,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了?
镇上来了几个人

江遥知压低声音,把盐罐子放在石桌上
看着不像做买卖的。领头那个眉骨上有疤,走路带风,肩膀不晃。三个人都是。

谢征把水桶放下来,目光沉了沉。他没有问“你怎么看出来的”,而是直接问

几个人?
三个


穿着如何?
灰色棉袍,新的,但不合身。应该是临时置办的。

谢征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审视,有意外,还有一点……江遥知看不懂的东西。

你观察力不错。
我爹教过我看人

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找到这里?

谢征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纱布,手指慢慢握紧又松开。

不一定。

但如果他们真是来找我的,迟早会搜到这里。
那……


别慌。
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有我在。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江遥知听出了里面的分量。“有我在”,不是“我会处理”,不是“你放心”,而是“有我在”。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天塌下来他也能扛住。
江遥知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

你这几天不要单独出门。
谢征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大门的方向

买东西让樊长玉帮你带。如果有人来敲门问话,你就说我是你丈夫,姓言,是个落魄的账房先生。
账房先生?

你这个样子哪里像账房先生?

谢征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养了快二十天伤,但他的身形和气质跟“账房先生”差了十万八千里。肩宽背阔,站姿如松,即便穿着旧棉袍,也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伐之气。那不是穿几件旧衣裳就能藏住的。

那就说是个落魄的武师。
武师也不像

你看起来像是……

她没有说完,但谢征听懂了

像什么
像是习惯发号施令的人。

江遥知说完就后悔了。一个普通农家的女儿,不该有这种观察力,也不该说出这种话。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枣树枝被风吹动的嘎吱声。阳光从枝丫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她脸上。

江遥知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江遥知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我知道什么?

她反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无辜
我知道你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的,知道你身手不一般,知道你……


你知道我不是‘言正’。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江遥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征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院子里斑驳的树影。他没有逼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一个他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被解答。
我猜的。

江遥知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你的伤、你的身手、追你的人,你不可能是普通人。账房先生不会有这种伤疤,武师不会有你这种气度。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这是实话,她不想知道。因为一旦“知道”了,她就不再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而是一个知情人。知情人在这本书里的下场,通常都不太好。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但跟之前那种冷淡的、审视的笑完全不同。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真正的温度。

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在这个世道上,活不长。
那我就装傻嘛。

装到能活下来为止。

谢征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打水,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但江遥知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了。她不再是一个无辜的旁观者,而是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
而知道秘密的人,要么成为盟友,要么成为隐患。
她不确定自己在谢征的名单里,属于哪一种。
那天晚上,樊长玉来了。
江遥知把白天的事告诉了她,三个生面孔,眉骨有疤的领头,灰色棉袍,像是在找人。樊长玉听完之后,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围裙的带子。

他们找的是言正。
应该是。

谢……他说让我们不要单独出门,买东西让你帮忙带。

樊长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我也不想问。


你不好奇?
好奇。

江遥知想了想,找了一个不会露馅的说法。
但有些事,知道了反而麻烦。他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在我家里养伤,我不能让别人把他抓走。

樊长玉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

你对他,不只是‘帮人养伤’那么简单吧?
江遥知的心怦怦直跳
什么意思?

樊长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去跟镇口的老周头打个招呼,让他帮我盯着那几个人。有消息我告诉你。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江遥知
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你小心一点。对他……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对他好的人不多。他未必知道怎么接着。
说完她就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江遥知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关上门,插好门闩,转身回屋的时候,发现谢征又站在了堂屋门口。

她走了?
走了


说了什么?
江遥知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樊长玉最后那句话告诉他。
她说帮我们去镇口盯着,有消息就通知我们。

谢征点了点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轮廓锋利得像刀裁。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江遥知注意到他的右手,那只受伤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的手又疼了?


不疼。
骗人

江遥知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看。纱布完好,没有渗血,但她注意到他的指节比之前更白了,那是用力过度之后的缺血。
你是不是今天又偷偷练了?

她抬起头瞪他。
谢征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头看着被她握住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
这三个字让江遥知心里忽然一酸。
“习惯了”——习惯了受伤,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脆弱。原著里的谢征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强大是用一层又一层的硬壳包裹出来的,里面藏着的东西,从来没有人看见过。
你以后别这样了。

她松开他的手,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你在我这儿养伤,就得按我的规矩来。我的规矩就是伤了就得养,疼了就得说。

谢征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的规矩。

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的规矩是为了保护自己。你的规矩是为了保护别人。
江遥知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谢征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东厢。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伤疤。
江遥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忽然想起樊长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
“对他好的人不多。他未必知道怎么接着。”
【我对他好吗?我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会这么做。不是吗?】

但这个问题,她自己都没有答案。
那天夜里,江遥知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东厢那边偶尔传来的翻身声,脑子里乱成一团。追杀者已经找到了镇上,谢征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樊长玉的态度越来越微妙,而她一个穿书而来的背景板正在一步步走向剧情的中心。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苟多久。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想:如果有一天,剧情彻底崩了,她回不去了,她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的答案,让她害怕。
因为她发现,如果回不去——
她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