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成亲之后的日子,比江遥知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谢征确实遵守了约定。白天待在东厢养伤,偶尔在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从不主动往西厢凑。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堂屋里,各吃各的,偶尔说几句话,客客气气的像两个合租室友。
但“外人”在场的时候就不一样了。
成亲后第三天,隔壁的孙婶端着一碗红烧肉上门来贺喜。江遥知开门的时候还在想怎么应付,谢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肩上。

孙婶好。
他微微点头,嘴角挂着淡淡的笑,语气温和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江遥知感觉肩上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握着她的肩头,掌心干燥温热,透过衣裳的布料传过来,烫得她半边身子都僵了。

哎呀,这就是新姑爷吧?
孙婶的目光在谢征脸上转了一圈,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长得真俊,难怪江姑娘看得上。

内子脸皮薄,您莫要取笑。
谢征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捏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配合

她是好人家的女儿,跟了我,是委屈了她。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江遥知,又坐实了夫妻身份。江遥知在心里给他鼓掌,嘴上却只能低着头“嗯”了一声,假装害羞。
孙婶走后,谢征的手从她肩上拿开,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感。

演的不错
江遥知瞪了他一眼
你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吓死我了。


打招呼就不像了。
他转身往东厢走,语气随意自然。

夫妻之间的小动作,要自然。刻意了反而惹人怀疑。
江遥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对“演夫妻”这件事,未免太熟练了一些。
但真正让她头疼的,不是谢征的演技,而是樊长玉的态度变化。
成亲之后,樊长玉来得越来越少了。从每天都来,变成隔天来一次,再变成三天来一次。每次来的时候,跟谢征说话的次数越来越少,跟江遥知聊天的次数越来越多。

你家那几亩薄田租出去了?
樊长玉坐在灶房里,帮江遥知择菜。
租给隔壁的王叔了,三七分成。


三成?你吃亏了。
樊长玉把择好的菜扔进盆里,手法利落。

王叔那个人,地租给谁都只给三成,欺负你不懂行情。下次我帮你去谈。
江遥知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杀猪的,还会谈地租?


我爹活着的时候,家里的地都是我帮着管的。

别小看我,我在猪肉行市上的眼光,比镇上那些男人强多了。
这话不假。原著里的樊长玉就是这样一个角色。她能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靠的不只是一身力气,还有一颗比谁都清醒的头脑。临安镇上的猪肉价格,基本上是她说了算。哪个肉贩子敢抬价,她第二天就把肉摊子摆到人家对面,价格压到对方血本无归。
你知道吗

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樊长玉愣了一下,择菜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很好看。

你也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明明是个秀才的女儿,说话做事一点都不像。
江遥知心里一紧
哪里不像?


太坦然了
樊长玉想了想,找到这么一个词

你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觉得我低人一等。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跟在里正面前说话的时候,是一个样子。
江遥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总不能说“因为我来自一个没有阶级观念的世界”吧。】

可能是因为我爹教的。

她含糊地糊弄过去。
樊长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让江遥知心里有点发毛。这个杀猪姑娘太敏锐了,她总觉得樊长玉已经看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说破。
而谢征那边,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他开始帮江遥知劈柴。
一开始是江遥知自己劈的。她一个大学生,劈柴这种体力活根本干不利索,斧头抡下去不是劈歪就是卡住。谢征在东厢听见动静,走出来看了一眼,一言不发地把斧头拿过去。
他劈柴的姿势很漂亮。斧头举过头顶的时候,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薄薄的棉袍勾勒出来,沉稳有力。落斧的时候又快又准,柴火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两半,断面光滑得像刨过一样。
三下五除二,一堆柴火就劈完了。

以后这种事叫我。
他把斧头插在木桩上,语气淡淡的。
你是伤患……


好的差不多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舒展后的轻松

再不动动,骨头都生锈了。
江遥知看着他转身回东厢的背影,忽然想起原著里一个细节。谢征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他做的每一件事,要么有目的,要么有价值。
【那他帮我劈柴,是目的,还是价值?】

她不敢想。
但有些事,不是不想就不会发生的。
那天傍晚,江遥知在灶房里做饭,谢征在院子里打水。她正蹲在灶前添柴,听见外头水桶落地的声音,赶紧跑出去看。
谢征站在井边,右手的纱布上渗出了一片新鲜的血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平静,但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
你逞什么能!

江遥知急得跺脚,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堂屋里拉
坐下!把纱布拆了我看看!

谢征被她拽着走,竟然没有反抗。他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纤细,跟他粗壮的小臂比起来,像是一截细藤缠在树干上。

你力气倒是不小。
少废话。

江遥知把他按在椅子上,转身去翻药罐子。
她拆纱布的时候手很轻,但速度不慢。纱布揭开之后,她看见那道贯穿伤的边缘裂开了一个小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好在不算严重,没有化脓的迹象。
跟你说了多少遍,伤好之前别用力。

她一边上药一边念叨,语气像极了上辈子她妈唠叨她爸的样子。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铁打的?伤口裂开了又要重新长,耽误时间不说,还白费了之前养的那些天……


你话很多
江遥知抬头瞪他,发现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勾着,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无奈。
你嫌我话多,就别给我添麻烦。

她低下头继续包扎,手上的动作加重了一分,故意勒紧了一点。
谢征“嘶”了一声,但没有抽手。

你故意的。
对

江遥知面不改色
疼才能长记性。

谢征没有再说话。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在自己手臂上一圈一圈地缠纱布。她的手法比之前熟练了很多,不再抖得厉害,打结的时候也干脆利落。

你的手艺进步了。
天天给人换药,能不进……

江遥知忽然住了嘴。她意识到,她之所以“天天给人换药”,是因为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丈夫,而她正在尽一个妻子该尽的义务。
虽然是假的。
但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打好最后一个结。
好了。三天之内不许再劈柴,不许打水,不许做任何需要用力的事。

她站起身,把药罐子收好
你要是再裂开,我就不管了。

谢征低头看了看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臂,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江遥知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樊长玉
谢征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对她也好。帮她照顾伤员,帮她应付流言,帮她……
我没帮她

我是在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
对

她把药罐子的盖子拧紧,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我那天没有开门,让樊长玉进来,你现在可能已经死了。你死了,樊长玉可能会内疚一辈子,可能会改变很多事。我不想看到那些事发生。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她确实不想看到剧情崩坏。假的部分是——她现在也不完全是为了剧情了。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

做的事情和说出来的理由,总是对不上。
江遥知的手一僵。

你说你是在帮自己。
谢征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但你帮自己的方式,是去帮别人。这世道,大多数人帮自己都是踩着别人上去的。你倒好,踩着自己去帮别人。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江遥知心上。

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样子,江遥知。
江遥知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药罐子,指节发白。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穿书小说的套路。女主穿书之后,要么抱大腿,要么改剧情,要么跟男主谈恋爱。但她什么都没做,她只是想苟着,等剧情走完,然后回家。
但现在她发现,她好像已经做了一些事。
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事。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东厢传来翻身的声响。隔壁那个人也没有睡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院子里的枣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枝丫上的积雪偶尔簌簌地落下来,砸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遥知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她不想承认,但她骗不了自己——她开始在意了。
在意谢征的伤口有没有裂开,在意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在意他半夜那声闷哼是不是又在疼。这些在意,一开始是因为“他是男主,不能死”,后来变成了“他是我救回来的人,我得负责”,再后来——
再后来是什么时候变的,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闭上眼睛,看见的不再是原著里的剧情线,而是谢征靠着门框看她时的那个眼神。
那种审视的、判断的、权衡的,但又带着一点温度的眼神。
“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会有的样子。”
她不是。她是一个穿越者,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人。
但那个人,正在让她想要存在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