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在主帐那一哭一跪,终究是掐住了沈知珩的命脉。
沈黔新丧,主君之位悬空,沈氏军心本就浮动,四方军阀皆在冷眼旁观,连溃败的文章明都收拢残部,在边境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反扑。柳氏顶着先大帅遗孀的名分,又拉拢了营中半数旧部,若是执意严惩沈仪锦,势必引发营内乱局,给外敌可乘之机。
沈知珩攥紧了掌心,指节泛白,望着帐内惺惺作态的柳氏与一脸得意的沈仪锦,终是压下了眼底的戾气,沉声开口:“既如此,沈仪锦暂卸所有职权,禁足偏帐,思过百日。柳夫人可留营中,但不得干预军务,若他再犯,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一句定论,暂时平息了帐内纷争,却也埋下了更深的隐患。
柳氏连忙拭去眼泪,一副感恩戴德的柔弱模样,屈膝行礼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多谢知珩宽宏大量,我定会留在营中好好管教仪锦,督促他悔过赎罪,绝不让他再惹是生非,也算是为我儿赎清罪过,告慰大帅在天之灵。”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她留在军营的心思,众人皆明。说是管教儿子、赎还罪过,实则是要扎根营中,暗中观察动向,收拢残余势力,联合沈仪锦,一步步蚕食沈知珩手中的兵权,誓要把这沈氏督军之位,抢给她的亲生儿子。
沈知珩怎会不知她的盘算,只是眼下内忧外患,他分身乏术,只能暂且隐忍,先稳住大局,再徐徐图之。
自此,军营看似恢复了往日秩序,实则暗流汹涌。
沈知珩彻底成了连轴转的陀螺,整日脚不沾地,忙得片刻不得停歇。
清晨天不亮,便要召集将领议事,布防边境防线,严防文章明突袭;白日里核查粮草军械,安抚军心,处理沈黔留下的诸多遗留事务;傍晚还要接见各方来使,维系与尧系奉明的盟约,应对四方势力的试探;深夜方能回到主帐,还要翻看战报、梳理军务,常常熬到天明,眼底的淡青一日重过一日,身形也渐渐清瘦,周身的沉郁气场,愈发浓烈。
他偶尔会抽出片刻,绕到医疗帐篷外,远远看一眼苏清欢的身影。
每每这时,他紧绷的眉眼才会稍稍舒展,可也只是短暂驻足,不敢多做停留。他怕自己的烦扰沾染到她,更怕柳氏母子的爪牙,伸向这方唯一安稳的角落。
苏清欢将一切看在眼里,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模样,守着医疗帐篷,专心照料伤兵、筹备战备药材。婉萍的伤势早已大好,行动自如,如今也跟着她一起打下手,递药、包扎、整理医箱,样样利落。只是每次瞧见沈知珩匆匆离去的疲惫背影,婉萍都忍不住轻叹:“少帅也太累了,里里外外一把抓,还要防着柳氏和沈仪锦,连歇脚的空都没有。也难怪柳夫人敢这般嚣张,她就是看准了少帅此时分身乏术。”
苏清欢沉默着捻亮银针,淡淡开口:“乱世之中,本就弱肉强食,何况,我本就不想卷入这些纷争。”
她曾是名门苏家的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旁人可能不知道,往昔那些大家族谁又会不知道呢。可家道中落,一朝跌落泥潭,为了活命,她不得不踏入那烟花之地,在青楼中挣扎求生,洗尽铅华,只为活下去。而过去恰恰是最致命的,在这乱世之中,人心易变,而她一心只想在这乱世中寻得一方安稳天地,不问世事,不问纷争。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柳氏母子的目光,终究还是盯上了她。
柳氏留营后,表面上安分守己,日日在住处吃斋念佛,对着沈黔的灵位忏悔,对沈知珩也处处表现得温和体贴,时不时派人送去滋补汤品,一副慈母做派。暗地里,却日日与禁足的禁足偏帐,谋划夺权之计。
偏帐内,烛火昏黄,柳氏端坐在椅上,褪去了往日的柔弱,眉眼间满是阴鸷与算计,看着眼前一脸焦躁的沈仪锦,低声呵斥:“慌什么?不过是禁足百日,只要我们稳住阵脚,慢慢收拢人心,这督军之位,迟早是你的。”
“母亲,沈知珩现在手握兵权,又有陆婳那个女人帮他,我们根本没机会下手!”沈仪锦攥紧拳头,满是不甘,“再这样下去,等他稳住局势,我们就再也没有翻盘的可能了!”
柳氏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色阴狠:“硬来自然不行,要智取。沈知珩如今被军务缠得分身乏术,我们只要断他一臂,让他自顾不暇,自然就有可乘之机。”
“断他一臂?”沈仪锦眼前一亮,“母亲是说?”
“你忘了那个苏清欢?”柳氏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笃定,“我看得明白,沈知珩对那个医女,绝非寻常关照,心里定然是有她的。只要我们拿捏住这个苏清欢,毁了她,让沈知珩分心乱了阵脚,我们再趁机发难,夺权之事,事半功倍。”
沈仪锦瞬间恍然大悟,拍案道:“母亲说得对!那个苏清欢屡次坏我好事,本就该收拾她!只是她一直待在医疗帐篷,身边有程澈守着,我们不好直接动手。”
“直接动手太过明显,反倒落人口实。”柳氏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早已派人打探清楚,这苏清欢并非无名无姓的医女,她本是昔日名门苏家的嫡女,后来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在青楼中待过一段时日,从前可也是有过门当户对的小姐朋友的,现在风头正盛留洋归来的慕安澜便是她曾经的友人之一,想必看到昔日旧人如今仍然处境安然想必看到昔日旧人如今这般处境,安澜小姐也会很愿意帮助我们,只要把人带到营中,看他们两个狗咬狗,说不定还能收获意外惊喜,你也可以和安澜小姐促进促进感情,看能不能从那里分到一点助力,祝你坐稳了那督军之位,还可以借此毁了那贱人的名声,让她在军营无立足之地。沈知珩为了护她,必定分心,军心也会动摇,到时候,我们再顺势发难,一切就都成了。”
她算得精准,苏清欢虽曾是名门嫡女,可能沦为这番处境,昔日友人,必定不会心慈手软,而击溃苏清欢,远比直接对抗沈知珩容易,也更能让他方寸大乱。
沈仪锦听得连连点头,满脸兴奋:“母亲高明!事不宜迟,我们立刻把人带进营!”
“急什么。”柳氏抬手制止,神色沉稳,“要选在最合适的时机,等沈知珩被边境战事缠得最紧的时候,再动手,让他想护,都分身乏术。”
母子二人在帐内密谋,阴毒的算计,如同毒藤,悄然朝着医疗帐篷的方向蔓延。
三日后,边境急报传来,文章明率残部联合小股匪帮,突袭边境防线,战事一触即发。
沈知珩接到战报,立刻召集将领,连夜商议战事,整军备战,整座军营瞬间进入战备状态,号角声连绵不绝,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他彻夜未眠,坐镇主帐调度军务,连闭眼的功夫都没有,满心都是前线战事,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柳氏看着沈知珩忙得焦头烂额,知道时机已到。
她暗中派人,将早已收买好的旧识悄悄带入营中,藏在自己的住处,只待明日一早,便在全军将士面前,引爆这枚针对苏清欢的“炸弹”。
医疗帐篷内,苏清欢正忙着批量调配战伤药,婉萍在一旁麻利地分装包扎,两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做准备,全然不知,一场针对她的恶意构陷,已经悄然逼近。
婉萍察觉到营中气氛异样,心里隐隐不安,凑近苏清欢身边,小声道:“清欢,我总觉得心里慌慌的,柳夫人看着安分,眼底却全是算计,你可是曾是名门嫡女,这段时间柳夫人处处针对,你一定要当心。”
苏清欢手中的动作微顿,抬眸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警觉与不易察觉的痛楚。
她虽不问军政,可也能感受到军营里暗涌的杀机,柳氏的假意温和,沈仪锦的暗藏恨意,她都看在眼里。
“无妨。”她淡淡开口,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身正不怕影子斜,无论他们想做什么,我都接着。”